李善長提問,記筆如飛,將每一條供詞落在紙上,最後在簿角畫一小圈——那是“留中”的暗記。沒人看見,只有朱元璋從側裡瞥出那半圈,心下一安。
正對線至,側門忽有一風灌。人群一讓,主母自廊而來,鬢側簡束,臉雖白,腳步穩。一堂,馬氏心口那線才鬆了半寸,整個人打自心底往下一沉。
主母不看地,不看,只看案。抬起手,將指尖按在“婚盟帛書”上,聲音不高,卻清:“令在此,庫在此。誰敢拿我名字在堂上做刀,先過我這只手。”回首,對郭子興道,“屏後代傳,不合矩。你若還肯認我這個‘主母’,便從今日起,‘屏後’只許三人坐:我、兒、對印。”
一句一句落下,堂上風向立變。張天祐角的線了一。他終于看見,這對帝后未名的“夫妻檔”,不是只靠刀人,他們把“規矩”磨了刀,出手時,比鋼更。
“李文忠案,”主母轉首,“且留三日。三日之,行營出‘義糧’清冊與‘巡更格目’,行署出‘鹽路收支’與‘哨遞簿’,兩邊對印。三日後,當庭對線。今日,先審‘屏後代傳’。”
目轉落,穩穩落在張天祐上。
張天祐笑意再起,卻不暖:“夫人要審誰?”
“審印。”主母道,“今天,誰敢在我庫香未換時,擅改香,擅代傳,擅閉倉。”
那“三擅”一落,角門外忽起一陣飛狗跳,似有人在逃。周瑜眼疾,閃出堂,一把拎回一人——居然是長房小姐側的婆子。婆子面如土,兩一,跌跪在地,口裡直喊:“不是我!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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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氏不語,只從袖中出一夜裡折下的蘆葦梗,輕輕放在婆子面前。梗尖黏著一點乾白,正是鹽。緩緩開口:“昨日你從廢鹽路帶了誰?把‘蘭草’磨在朱泥裡的人,是誰?封小史口鼻的人,又是誰?”
婆子哆嗦著抬眼,視線竄,最後哇地一聲哭出來:“是……是張都統的管事,說要快,說夫人子弱,我代傳……小史,他說只是‘聲’,一會兒就氣,誰知道……誰知道會滯……”
“聲的白籤是我的。”主母冷冷道,“不是你的那種‘死籤’。”一揮手,“押下。穢所旁幽繫三日,不刑。”
張天祐眉中寒意一閃,卻仍鎮定:“一個婆子,能證什麼?”
“證你怕。”朱元璋出聲,語氣仍淡,“怕到要在屏後換影,怕到要用‘蘭草’冒令香,怕到要在北門用‘雙角三箭’。你每怕一次,我就在你的紙上添一條規矩。”
堂上空氣像被他這一席話凍住。張天祐沉默一瞬,忽然笑:“規矩能擋刀?”
“能擋你。”朱元璋掀簾而出,腳下一沉,立住,“你若還有下一步,便從‘太平’二字下刀。”
這句話落下,李善長心中一震。他懂了——下一步,張天祐會讓“太平”變“太子”。城裡的,會在三日之從“質子”轉到“立太子”,再用“立后”去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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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審暫止,改審院。主母被馬氏扶屏後坐,三人同座,對印立旁。馬氏此刻才覺子微,指尖被熱燙湯濺的那一點火辣辣痛,像今晚所有刀都在那一點上。主母悄悄握住手,低聲:“穩。”
應了一聲,將痛按下。
回營途中,街角風起。周瑜低聲音:“大帥,城裡已有人散‘太子’之議。”
“誰的?”朱元璋沒停步,目向前。
“張都統的人裡,說是‘最聽話的那個’。”周瑜的語氣像一把被出半截的刀,“他們要用‘太子’綁‘太平’。”
“先讓他們說。”朱元璋沉沉道,“我們把紙寫好,讓他們沒得說。”
傍晚,營賬燈起。李善長把新擬的三條“細目述政令”呈上:其一,學署所教,不得擴引君臣;其二,監生之藥、飯,皆由庫;其三,監師不得涉院事。每條之下,列十款細錄。末尾四字:兩印對合。
朱元璋逐條按印。魚符一落,紙上鐵聲輕震。馬氏把每一份副本收木匣,又把木匣鎖進坤格。抬頭,正撞上朱元璋的眼。那目深有一線微不可察的疲,手把那一線按下,笑意薄:“今晚睡一個時辰。”
他點頭,卻未坐,轉去看兵架。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咳了一聲,極輕。自己都沒聽見,只有袖令環著腕骨,嗡地震了薄薄一下。
夜半前,行署暗再起小波。兩名行署小吏試圖從西市巷口轉營門,被穢所旁幽繫的“行署認領人”遠遠看見,低低了聲。周瑜如影隨形,當場扣住,帶回。朱元璋未問,只命“送還行署,請其認印”。這個“請”字一落,張天祐那邊暗線幾乎繃斷——他知道,只要再押一個印,他的手就在紙上留下最長的一道線。
次日辰時,行署前堂再坐對線。風向與昨日不同,街邊議論多了幾句“郭家守規矩”的聲。張天祐仍笑,笑得像一張鋪得極平的紙:“將軍,昨夜北門之事,你的人也有手。這個‘木片’,未必只我署有。”
“我說過——印對印。”朱元璋將‘木片’背面那一點“蘭草”渣呈上,主母命庫香工驗之。香工老婦聞了聞,聲音乾淨:“不是郭府庫香。”又取出一撮木犀,置于朱泥上,輕拂一圈,淡淡香氣即起,“令用香,木犀配朱泥,略偏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