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行如水，字勢不怒自悲。
尚食監盯著那行字，笑意不變，袖中鶴紋指套輕輕了一下。侍們不敢，樂正住了瑟上那一最易的絃。小周后垂睫，眼角浮出極細的紅。
李煜寫到「小樓昨夜又東風」，忽而停筆，抬首看窗。外頭風果然起了，吹得絳紗輕輕一抖。他低低一笑，像向天回了一聲，筆鋒再落，「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他寫得極穩，直到最後兩句。寫完「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改」，腕上微。他把「問君能有幾多愁」一字一字刻進紙裡，刻得紙背起了邊。落最後一句，「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墨未乾，酒熱忽加。那種熱不是從腹散的，而像有人在他筋骨之中細小的火針，一，一寸寸，牽就痛。牽——機。
小周后已經察覺，呼吸一，卻不能失序。半步靠近，像是要為他按住袖口，實則在他腕上輕掐了兩下，掐的是「關」。學會了很多救急的法子，藥不在邊，總還有指下幾分。
李煜向微微一笑。他的笑淡得像霧，霧背後是風暴。他側頭，低聲道：「晚些，打開階下第三匣。」聲音極低，像把一縷火塞進掌中。
尚食監看見小作，敲了敲指節，兩名力士移近半步。樂正的瑟音不覺慢了半拍，又被他生生糾回調上。
李煜的背開始極輕地弓。他以扇掩口，像是咳，實則吐了一口熱氣住心口那陣跳。小周后在他側，低低道：「殿下。」不哭，眼裡卻已經了。他們無法給彼此什麼，只能給名字。
「持盞！」尚食監又笑，聲音像一把剃得極利的刀，切蘿蔔那樣利。第三盞酒遞到面前。李煜接了，眼神如湖，湖底是一片碎月。他飲了半口，將半口緩緩吐回盞中，盞沿起了一圈極細的白泡。
小周后一手按住他腕，一手分毫不差地將那盞換到自己面前。微仰頭，將那半盞吞下，眼裡沒有波。尚食監的笑凝了一瞬，又化開，像刀子進了水。
「娘子。」李煜的聲音輕得像被風刮過。只搖頭，指尖回握他的手，指腹在他掌心寫了兩個字：「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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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機藥的力道更狠。李煜似真似醉，手一，「虞人」那張紙被袖拂過，像一只白蝶落在案角。他用扇一擋，蝶就停住了。小周后明白，他要讓這一頁留在風裡，不進匣，不進火，讓它能飛。
門外忽起腳步聲，極齊，極穩，像宮牆下新鋪的青磚。來者止于門限，低聲傳宣：「東門符，催取詩草直，候上覽。」語聲沉，帶銅腥。
尚食監應聲，手取。小周后先他一步，用指腹按住紙角，目抬起，很慢地看向來人：「此詞尚未封題，不直。」聲音不高，卻有一種拒絕的冷。
尚食監笑容未改，手卻已扣住紙的一角。兩指尖在紙上相，彼此都沒有用力，紙卻微微皺了一道。那道皺，像一條暗河，比所有燭焰都來得真。
李煜忽而出聲：「且慢。」他將扇橫在紙上，像在江面上橫一葉舟。「詞未乾墨，污了上目為罪。」
尚食監退半步：「違命侯教得是。」他退得恭，眼卻冷。
又一陣風進來，燭焰晃了晃。李煜的背更加僵。他額角浮汗，汗一顆顆滾下，像珠，像他此生所有未說出口的話。他手扶案，手指扣在案沿的雕花上，扣出極輕的一聲「咯」。小周后俯，像是拿帕，實則在他耳邊低語：「我在。」
那一瞬間，他的子忽然一，像有一張無形的網從四肢百骸裡起來，將他整個拎離地面又重重摔回來。他的視線黑了一瞬，又亮，亮得刺眼。他記得金陵四月，記得吳宮秋雨，記得披一件薄披風門檻，回頭笑說：「殿下，風小了。」
他咬舌，痛以醒，生生將子按了回來。他知道，這不是最痛的時候，最痛還在後頭。他要把那一句話說完，要把最後一塊路，放在手裡。
「階下……第三匣，裡頭一枚……玉押。」他字字分開，像從鐵裡拔釘。「押……背後有『林鐘』二字……可辨手。」
小周后眼底一。知道，那是他與金陵舊人留的「路」。能不能走，不知道；要不要走，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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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食監抬了抬手。兩名力士又近。樂正的瑟終于走了調，絃一聲輕裂，像夜裡某條繃的線，斷了。堂所有人都看向那絃，又很快移回眼，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送醫。」尚食監溫聲喚。醫早在簷下候著，步，握著一卷黃紙方。李煜斜眼看那黃紙，邊角鈐「太醫署」，印紋舊，紙新。他發出一聲很輕的笑，笑裡沒有聲音。
醫把脈，脈沉如石。指背微，他拱手求用解方。尚食監頷首：「可。」醫掏出一紙方子：「白附、南星、麝、雄黃，三分之一用。」小周后目一凝：這不是解，是借藥勢再「引」。抬頭直視醫，醫避開了的眼。
李煜抬手，制止：「不必。」他看著醫，又看向尚食監，像隔著雨看兩個影子。「今夕良辰，勿勞公等。」
他忽地手，將案上那盞還溫的茶端起，未飲，卻用盞底在「虞人」末行旁輕輕一按。盞底污痕如一枚小小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