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旁,他以指甲極快地刻了一行眼幾乎不可見的「東風夜起」。
他把紙推向外緣,恰到達尚食監手邊。尚食監手按住紙角,準備收走。就在那一瞬,李煜眼前一黑,兩臂突地一一展,像被看不見的線牽著折兩截,又猛地彈直,撞倒了案上的一盞鎏金燈。
燈油濺出,燭滅了半枝。殘火曳一條極細的線,順著案面蜿蜒而下,停在階前第三匣的銅鎖旁。影一晃,匣隙裡反出一抹溫潤的玉。
小周后幾乎是本能地踏前一步。尚食監的袖子同時一。兩力道在空中無聲相撞,撞出一陣看不見的風。風一過,燭焰全部復明,像有人在夜裡重新點亮了十二扇窗。
李煜的呼吸一重一輕,像。每一波退去,都像要把他整個人帶走。他努力讓自己尚能看清的臉,看清那雙他在金陵、在汴梁、在每一個他活著的夜裡都想記住的眼睛。
「我在。」又說了一次。這一次,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一座橋。橋上沒有燈,卻能走人。
門外忽有更沉的靴聲,合于一。來者未語,先亮了一枚令牌。令牌上,是一隻展翼的鶴,鶴腹刻「熙」。尚食監立刻轉,低頭,笑容終于出一點真正的恭。「奉——」他將「奉旨」二字得極輕,「東門令,取詞、取人、取證,一並直。」
小周后的指尖在袖中輕輕一彈,像在數拍。瞳一收,重新抬起,視線直直地穿過那枚令牌,看見了令牌後面那只手——鶴紋指套,燈下更冷。
李煜聽見了「取人」兩字,角微,像要笑,又像要說什麼。他終究只是把頭很慢很慢地向肩側靠去。肩頭很暖,暖得像還有明日。
「殿下,」喚他最後一次,「看我。」他聽話地看。伏下去,將他的視線遮住了堂中的刀與令牌,遮住了那一池酒,遮住了所有人。只讓他看見。
「東風夜起。」他極輕極輕地吐出四字,像把一盞燈遞給。燈裡沒有火,卻能照路。
尚食監終于手,指節疊在那頁「虞人」上,準備一掀。就在指腹將要到紙心的那一瞬,一道影子從門側掠,快得像一消失的絃。影子不語,袖口上也有一枚鶴紋指套——卻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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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枚鶴,兩種冷,兩條路,在一張薄紙上相遇。
紙邊微微一翹,出盞底那一圈尚溫的茶痕與旁邊細不可見的四字。影子的手先落,尚食監的手後至。兩指錯,燭一跳,堂所有人的影子都輕輕往後退了一寸。
誰先取走那一頁?誰先封住了今夜?下一息將決定一切。
門裡的風恰在此時灌,吹醒了階前第三匣裡那一抹玉。那抹像一隻正在睜眼的,無聲,卻帶牙。它照在某人袖,照出一線極細的線——方才被紙邊割破的一點點。
小周后抬起眼,鎖住那一線。的手在袖中握,指節一節節泛白,像準備過的一座橋。
下一瞬,一隻戴著鶴紋指套的手,越過燈影,正向那枚還溫熱的玉押。
第2章 宮門謀——宋廷早佈死局
汴梁的天還未亮,宮城的鐘鼓卻已三次合擊。天街靜得出奇,唯有晨更軍的刀鞘撞擊聲,在薄霧裡拉出細長的迴響。
東門署的長廊上,尚食監垂手立著。昨夜的壽宴甫一散席,他便被一紙「急召」喚來。那是太宗親署的「黃尾符」,只許夜半傳遞,並要求「封言封跡」。
他走進殿中,見三方人影早已候在燭下。左首是掌管近衛的殿前都指揮,肩上氣未退,顯然是從夜巡直接轉;右首是翰林承旨,手中捧著一卷封好的奏牘。中間端坐的,是侍都知趙延壽。
「人已盡送回第中?」趙延壽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是。」尚食監垂目。
「詞稿何在?」
「半闋已送詞林別函,半闋仍留案上,違命侯手自遮印。」尚食監停了停,語氣像一細竹,「然盞底刻痕已識,另有小紙暗示『東風夜起』。」
殿前都指揮冷笑一聲:「小技,也敢試宮門。」
翰林承旨卻皺了眉:「可知此四字所指?」
趙延壽揮手,屏退侍從,只餘四人對視。燭火搖曳,他的聲音終于帶出幾分冷銳:「四字既為詞眼,亦為門令。東風夜起——東門三擊,夜半啟。此乃金陵舊軍暗號。」
尚食監心頭一震:那是南唐舊軍開門的詞,若與外應相合,可直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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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策應?」翰林承旨的手指在卷上輕輕一敲。
「若有,則必取于階下第三匣。」趙延壽吐出最後一句,「此匣藏于違命侯第西廂,封以舊制玉押。」
一片寂靜。殿前都指揮緩緩放下手中刀柄:「難怪他臨終仍要托言『第三匣』。」
「此人外剛,早不甘為籠中鳥。」趙延壽語聲平靜,「今日辰時,太宗親啟局,命我等三道封鎖:一、外使;二、截舊臣;三、取人證。此三鎖既落,即便金陵舊部萬里奔來,也已無門可。」
他抬起眼,冷掠過燭影:「但此案須作自然之狀,不得半點刀斧。」
翰林承旨會意,緩緩展開手中卷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