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洗三鬧宮
壺滴水聲清脆,宛如銀珠落盤,將長生殿的低語敲一暗。
窗外林風旗微,軍的鎧甲在晨裡冷冷泛亮,像一圈圈收的圈套,把整個上宮圍得更。
殿中香煙升騰,合著龍涎與沈水,將金漆梁枋的龍鱗紋路推得很近,近到人只覺得呼吸都有了香甜的重量。
楊玉環端坐鏡前,髮如烏雲垂落到肩頭,侍以金篦緩緩理順,綰飛天半髻,鬢邊斜紫玉步搖,微即鳴。
抬手,指尖白而溫,試了試溫盆裡的水,水面輕輕起了一層霧,的眼神也在那圈霧裡沉下去。
高力士捧著一卷繡巾自屏後迤邐而出,步伐穩妥得像在衡量一個國家的呼吸。
“貴妃娘娘,洗畢之水由侍速送甘泉殿,陛下言,今事特別,宜吉宜快。”他的聲音不高,卻穩穩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上。
楊玉環收回指尖,起時錦裳如水落階。在銅鏡裡看自己,笑意薄如花紋,沒有說“吉”,也沒有說“快”。
外頭太監的嗓門延著廡下傳來:“平盧、范、河東節度使安祿山,到——”
太監拉長的尾音像一條絹帶,將殿門外完完整整地綁在了一起。
安祿山被抬進來時,先是厚的影子落在毯上,跟著才是人——三百多斤的軀,黑貂裘裏襯著胡紋錦,沉得兩個力士換了三次手。
他一落地,便咚地一聲跪下,與甲挨得,上掛的琉璃平安牌隨之互撞,叮叮作響。
“兒安見過母后。”他仰著一張胖臉,瞇的眼一彎,笑紋出,像一片被皺的雪。
“先洗。”楊玉環緩緩開口,聲線馥,卻帶著殿中所有人都不敢違拗的力道。
木槽早置在殿心,楠木整挖,槽壁刻海雲水,槽沿纏一圈鎏金花釘,水是昨夜苑井引來的甘泉,溫得恰到好。
“洗三,用蓍草三束,佩珮二枚,椒六粒,不可多,不可。”提盆的小侍低聲念著口訣,像念一篇而久的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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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原是皇子滿三日的禮。今日卻擺在節度使面前,擺到貴妃腳下。
安祿山著脖子,褪貂裘,只余一件襦,出一截白的臂,厚脂著燈微微發亮。
他進槽裡,水沿著他小一圈圈開,像被一塊石頭砸碎了的雲。
侍捧來香囊,有龍腦、藿香、薄荷,合了椒與艾,拌進水裡,風一過,殿中便似有雪落。
“母后——”安祿山把聲音低,幾乎是撒的調子,“兒今日得此恩,便是再上十座城,也該上。”
楊玉環垂眼看他,什麼也沒答,只是取起玉杓,三杓,次第灑在他肩、心口、後背。
水珠沿著他厚肩滾落,砸在水面上,濺起晶亮的粒,像散碎的銀錢。
殿外的鼓聲正好在此刻停了一停,接著一聲更深的鐘,被人從大明宮方向推過風來,轟然落下。
李林甫站在殿外側廊,與楊國忠隔著一柱之距,笑意溫得像一盆剛收下的茶。
“國忠相,胡風宮,倒別有一番氣象。”他以袖掩口,聲線輕巧。
楊國忠不笑。他的指尖攥角,角在指腹下形一道又一道看不見的褶。
“再有氣象,也失了儀。”他側過臉,盯著殿中那口槽,眼裡的冷得像刀面。
座的簾慢慢挑起,唐玄宗在一束金裡現了。他著常服,不著朝冕,玉帶落得低,整個人像剛從一場愉快的夢裡醒來。
“上自往觀之喜。”高力士在他的耳邊低低示意,玄宗的手一擺,笑意已經先走到眾人面前。
“祿兒,放鬆。”玄宗笑道,語氣是寵溺中帶三分玩笑,“不過一場福洗,何必繃著。”
安祿山立刻垮下肩,出一臉誠懇,“臣……兒肚中惟裝忠心,不敢有半點。”
殿中一陣輕笑。有含笑掩口,有侍彎腰,笑得眼角堆起了細細的紋。
楊玉環將最後一杓水灑在安祿山額心,指節微收,像是把一點看不見的朱印按進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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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垂睫,“抱上來。”
兩名力士合力,將這位“新生”的大兒抱離槽緣,落在鋪著錦毯的榻上。侍以大毳裹,三轉三結,裹得嚴嚴實實,只出一張白的臉。
那臉笑得很努力,努力到鼻翼擴張,努力到眼角的都快出來。
玄宗大笑,命人捧上四方金盤,盤中金銀錢以纓巾覆著,揭開的一瞬,芒在殿中漫開。
“洗兒金銀錢——賜貴妃,賜祿兒。”他順手拈起一枚,隔空彈過去,金子在空中劃一道細亮,正巧落在安祿山的臉側。
安祿山“哎呀”一聲,像被嚇著的小兒,歪頭去找那粒金子,指在毯上了一圈,終于按住,捧到口。
高力士側眼,笑容不,眼底卻像是掠過一短促的影。
“吉時過半。”侍一聲提醒。
“開席。”玄宗一擺手,“今日不設常例。梨園子弟,奏《胡旋》。”
鼓點起,胡琴一聲見青天,舞者自側門奔出,腳帶風,帶過地面,像一圈圈旋開的白浪。
安祿山忽然坐起,兩手一撐,整個人像一頭白熊從毯中掙,躍到廊下。
“兒也請命舞一曲,博母后與陛下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