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坦腹,笑得像一團。
軍長一凜,手按刀柄。高力士抬掌,眼神示意:退半步,慢。
安祿山旋,跟著節拍,腳下卻利落出人意料。胡旋之疾,袂生風,盤袖如,轉到第三圈時,人已在殿心。
玄宗呵呵大笑,手拍案沿,連道“好”。
楊玉環看著,邊笑紋淺淺,指尖卻在膝上輕點,像記拍,也像記某種不屬于音樂的節數。
舞停,汗如雨下。安祿山撲通跪地,額頭毯,聲道:“兒雖胡服胡音,心在天家,惟願為陛下守邊,掃除逆藩,終不二。”
“好個不二。”李林甫在袖中輕輕擊掌,笑意彷彿無害。
楊國忠沒有笑。他看見安祿山額心的那一點水痕還,得像一枚剛印下的。
他想起幽州來信裡提過的幾句:營中新募羯胡悍卒三千,糗糧自調,械自監。這不是一個節度使該有的手法,更像一個打算在夜裡拔營的人。
席間,太常丞帶著笏板,稟記當日禮儀。言未畢,玄宗揮手,讓他退下:“今日不書,朕自記著。”
“陛下,”楊國忠終于開口,語氣小心而穩,“祿兒勇悍可用,然宮之禮,宜有度。”
玄宗看了他一眼,笑意仍在:“國忠莫疑。忠心在此,朕看得清楚。”
這一句“看得清楚”,像從很遠的地方飛來,又在很近的地方落下,落在每個人的耳裡卻是不同的重量。
酒過三巡,殿中稍散。樂音換作輕緩的簫聲。楊玉環以袖遮面,向後殿去,步履穩,穩到看不出在想什麼。
安祿山被侍者攙著,走得慢,卻一直偏頭看著楊玉環的背影。那背影被珠簾切一格一格,像被藏進一副世人看不破的棋。
穿過一重屏風,他忽然自袖中出一串細瑣,珠子如鵝卵,卻以胡式串法編,獻上:“母后,孩兒在范得此,聽說可安夢。”
楊玉環未手,高力士先接了,笑道:“節度使一片心,娘娘自是收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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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祿山轉而看高力士,笑容不改,眼底的卻像沉了一寸。
“多謝公公。”他低聲音,“北地風,不如宮裡暖。”
“風,才好鋒。”高力士回他一句,語氣溫,字裡不見波瀾。
殿外,細雨不知何時落下。雨點打在銅口含的鏈上,叮叮作聲,與遠府的車馬聲連一線。
李林甫拂了拂肩上的雨,回頭看那扇漆門合攏。他的目在門檻上停了一線,門檻的漆邊有一道新剝的口,尖,薄,像某種不易察覺的裂。
“相公,回中書否?”家人輕聲問。
“回。”李林甫笑,“今日有喜,當速起喜事。”
“何喜?”
“喜在人人有喜。”他不解釋,抬步而去,袂掃過雨中小水,濺起一串細點。
楊國忠沿著另一條廊道,快步去甘泉殿。他的靴跟在濡泥上留下兩行深痕,像急著追一條正在的線。
殿中,案上散著幾枚金錢,耀耀的,卻沒有一個人手去拾。香還在燃,香灰在爐口堆一座小山。
楊玉環卸下步搖,坐在屏後。宮以熱帕輕輕按的肩背,忽然問:“你看他跳得如何?”
宮不敢答。只看見娘娘的指腹在繡墊上挲,繡墊上是海棠,線,針腳得。
“風太了。”楊玉環淡淡道,“到像要把人裹住。裹住了,也就不了了。”
高力士近前,捧著方才的胡串:“娘娘,此給誰?”
楊玉環看了一眼,眼神沒有停留,像看一滴水落在一條很長的河上。
“給庫。標一枚簽。”說,“寫:‘胡風,當記。’”
高力士應了,轉時餘瞥見窗紙一角過來的影:那是殿外某人停步的廓,停得很久,才走。
傍晚,中照夜,銅燈一盞盞開。上宮到含元殿的廡下,宮人小跑地傳遞旨札,走得悄,走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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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札去到中書省,李林甫展開,笑容在燈下像一層細膠,粘著不掉:“范節度,權加檢校司空、史大夫……嗯,還要他兼河東、平盧,統三鎮。”
書吏伏案疾書,筆腳挫挫,紙面飛出細碎的纖。
“相公,三鎮一統,兵符如何分?”書吏問。
“分?何必分。”李林甫放下旨,指尖在案面輕扣,“一人握,一人,一人怕。這才穩。”
他抬眸,燈影在他的瞳孔裡化三朵火,火心相連。
夜深,雨止。甘泉殿的屋脊積了一層亮。楊國忠在殿中來回,足音踩得地磚發熱。
“范新征名下有羯胡、契苾、石國雜戶,皆勇。”他將一封封地方來報攤開,指節敲在某一行字上,“糧道自募,械自監,誰給他的膽?”
侍臣低頭,不敢他。他們聽見殿外有一隻夜鳥,了一聲,聲音很低,像在石裡刮出來的。
“明日見。”楊國忠收起信札,狠狠合上,“此風不可長。”
他不知道,另一頭的中書省裡,詔已封蠟,連夜出關;不知更遠的幽州行營,一匹黑馬正順風疾走,馬背上的人抱一卷書,書外面裹著胡皮,皮順,不出裡頭的棱角。
第二日,未明。上林苑的樹梢上,一層薄薄的霧還未散。安祿山在侍導引下去上朝,他的腳步極輕,輕得不合他的重。
過太池時,他停了一下,池面還在睡,只有一條小波紋往岸邊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