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彷彿對著水面笑了一笑，笑容很小，藏在兩頰的裡，看不見。
含元殿前，鼓聲再起。他在階下跪下，抬眼的瞬間，過簾影，看到座上那張他悉到可以閉眼描摹的臉。
“臣——兒，奉詔而來。”他沉聲，一字一頓，把“臣”與“兒”連一條看不見的線，拋向殿上。
玄宗頷首，賞他一眼溫意。楊國忠側出班，剛啟奏，一道小黃門自後殿奔來，跪倒階前，高聲宣：“急報——范來牒，夜裡牙城失火，庫械半毀，請旨！”
殿中人心頭一，視線齊齊落在安祿山臉上。
安祿山愣了一下，很快垂首，聲音沉穩：“臣罪當坐，願請速回備理。”
玄宗眉心一皺，轉瞬又展，手指輕點龍案：“卿先安心，朕自遣使分理。火有時，莫驚。”
楊國忠看著安祿山，忽覺得昨夜那滴未乾的印水，像是忽然滲開，沿著額心一路向下，去往一看不見的地方。
午後，安祿山告退。高力士穿過一叢假山，與他短短相對。
“節度使，昨夜殿中所賜金銀，當今已分，余下遣人送你行在。”
“多謝公公。”安祿山笑，手掌在袖中慢慢攏，“宮裡的水，溫。”
“溫水養魚。”高力士道，“魚，刀好下。”
安祿山笑意不減，眼底卻沉下去，沉到像幽州地窖裡那一口沈得發黑的鐵鼎。
他轉上轎，簾垂下的一瞬，外頭風掀了角，出他一隻微抖的指尖。指尖上有一道很淺的痕，像是被什麼輕輕劃過。
轎去遠，長街兩旁的瓦當滴下昨夜剩的雨。宮牆高，影長，將他大的影子切幾段碎片，拼無法拼回一個完整的人。
暮又起。長生殿燈重燃。楊玉環在窗下一張胡琴，音細而遠，像從塞上吹回的冷風。
停指，對著窗外輕聲：“力士，把簿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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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獻上一方小簿。翻到新頁，提筆，寫下四字：胡旋。
筆尖收住，仰頭看屋梁上的金龍，金龍在燈裡不，眼珠卻像活的。
忽地笑了一下，笑得很輕，像是一片落在水面就化了的花瓣。
“娘娘笑什麼？”宮忍不住問。
“笑他跳得好。”說，“也笑他會跌倒。”
話音剛落，門外便有急足聲，急得像有人拿繩在拉。
“報——”小黃門著聲氣，跪進門檻，“范又來一札：昨夜失火之後，牙城開倉賑兵，兵心大定。……另，請旨——添購馬料，調濟河東。”
高力士瞳孔一。楊玉環放下筆，指尖在桌上點了一下，像落下一顆看不見的子。
“誰準他賑？”高力士低聲。
“牙城自署。”小黃門幾乎到地上，“說……說是節度使舊令。”
屋一瞬間很靜，靜到能聽見香灰又塌下一點。
楊玉環慢慢起，裾掃過地面，像一朵起風的雲。
走到窗前，推開一線，夜風從那一線進來，帶著一遠得不能再遠的鐵腥味，薄得近乎錯覺。
合上窗，轉，輕聲道：“去請國忠殿。”
高力士領命而去。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手掌在木窗的紋上，掌心被木紋磨出一圈細微的熱。
忽然想起早上那三杓水落在額心的聲音，聲音清，清得像哪一家深井裡傳上來的回響。
那聲音在夜裡也沒有散，一直纏在梁上，纏在門簾上，纏在剛才寫下的四個字邊上。
遠，宮城之外，一隊馬蹄聲著暮過橋。蹄聲很齊，齊得像練過的鼓。
橋下的水把那聲音吞一半，吐一半。吐出的那一半，穿過風，穿過樹，輕輕撞在宮牆上。
牆很厚，聲音很薄。但薄聲也能留下痕。
留到明日天亮，留到下一道詔書封蠟的時候，留到某一次鼓聲忽然停下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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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一刻，長生殿，一盞小燈忽明忽暗，火苗像被誰在。
楊玉環垂眼，將那盞燈罩上。低聲說了一句，誰也沒聽清。
只有窗外的一隻夜鳥，像是聽懂了，驟然飛起，掠過宮牆，掠向幽州行營的方向。
宮牆，最後一滴香淚落下，將香灰砸出一個小坑。
坑很小，像一枚不該出現的指印。
而這一枚指印，明日會被誰看見，誰又會假裝看不見——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今日不過是一場“洗三”的時候，宮門外，已有人在黑暗裡，換上了行軍的靴。
第2章 將局
清晨的長安城，鼓角猶未盡散。含元殿外，晨霧如一層被刀裁出的白絹，著宮牆往下垂。昨夜的雨將道打得發亮，倒映出大唐最盛的天空，也照出一個人的影——安祿山。
他立在丹陛下，形碩得像一座小丘，卻一點也不笨拙。晨落在他上，被厚重的貂裘吞了去，只剩下兩隻瞇一線的眼，亮得像在雪地裡的兩顆火珠。
“范、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安祿山，恭請聖安。”他聲如洪鐘，卻在最後一個字微微低，帶出幾分親近的暖。
唐玄宗高坐榻，隔著珠簾看下去，眼底掠過一抹滿意。這個乾兒子，果然懂分寸——大聲顯忠，小聲示親。
前，百齊呼：“萬歲！”聲浪自丹陛傳到太池，回聲一波一波，把晨霧震得翻滾。可在這響亮的恭賀聲裡，還是有幾雙眼，藏著比霧更濃的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