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將盡,天邊微初。這一線晨曦,並未帶來真正的寧靜,反倒像是一道將要裂開的,把即將到來的風暴,靜靜藏在裡。
下一次晨鼓響起,大唐的命運,已經悄悄換了一個方向。
第3章 宮寵縱橫
天寶十一年的長安,夜裡的燈火可以延到白日。
琉璃瓦覆的宮城,如同一片巨大的琥珀,將人與事一併封住,散出甜膩卻危險的。
楊玉環坐在長生殿的流蘇賬裡,手中一柄細長的象牙箏,隨意撥弄幾聲。
琴音不急不徐,如春水穿過石,一聲一息,恰好與殿外宮燈的微相合。
唐玄宗憑欄而坐,著的背影,眼中是滿溢的寵溺。
他已許久不問朝政細節,只在意今夜是玉環琴還是起舞。
李林甫上奏的折、邊鎮的軍報,全被高力士輕巧地收進袖裡,靜靜躺在案角,像一封與盛世無關的信。
“今日范又送來奇石。”玄宗忽然開口,語帶玩笑,“聽說可鎮百邪。玉環可想一觀?”
楊玉環回眸,笑意如一朵慢開的白芙蓉:“百邪可鎮,世心難鎮。”
話輕,卻像在水面投下一塊小石,激起的漣漪一時看不見去向。
——
此時的安祿山,已離京一月。
幽州的冬夜冷得像刀,他卻在軍賬笑得舒展。
他親自檢點兵、糧草,每一筆開支都記得比府還細。
“皇恩浩,三鎮一統。”他對副將史思明說,“我若不壯大,如何對得起這份恩?”
史思明低首稱是,但心中一——這“壯大”,聽起來更像在為另一件事蓄勢。
他們不知道的是,遠在長安的花園裡,楊國忠正向高力士低聲急語。
“范倉火,不過虛張聲勢。”楊國忠指尖發白,“三鎮糧草一夜補足,這才是實。”
高力士沉片刻,回道:“國忠相心細。但陛下此刻耳中,只有玉環的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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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國忠冷笑:“若不早醒,等到胡馬踏潼關,就連這琴聲也會哭聲。”
——
宮中的夜,仍在一場又一場盛宴裡流轉。
梨園子弟舞罷胡旋,換上蜀錦薄衫,跳起《霓裳羽》。
長生殿前,宛如人間仙境。
高力士捧著酒,笑語間又傳來詔令——加封安祿山為太子保,仍總三鎮軍務。
楊國忠心驚,當庭奏道:“安祿山三鎮專兵,權重一人。此封再下,恐養虎為患。”
玄宗手指輕敲案,卻笑而不答。
李林甫在旁緩緩出聲:“三鎮相隔千里,糧道自限,何患之有?且胡將得寵,可鎮北邊之心。”
他話語如,卻裹住每一寸反對聲。
殿中一片沉默。
玄宗微抬手,玉簡一落:“就此定議。”
楊國忠面鐵青,拱手退下。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巨盯住的小禽,隨時會被暗中的利齒咬斷後路。
——
夜,楊玉環獨自倚在殿窗。
霓裳的樂聲漸遠,看著院中沉默的銀杏。
那幾片還未落的金葉,在風裡微微,像有什麼話在等人細聽。
高力士走到後,低聲道:“娘娘,國忠相已三次上疏,皆被下。”
“下便罷。”楊玉環垂眸,“有人非要摔一跤,誰也攔不住。”
“可若一跤,便是天下傾。”高力士忍不住提醒。
轉,目澄澈而冷靜:“盛世總要有人買單。只是,不知誰先手。”
說完,舉步室,袖口一掠,吹滅了窗前的一盞宮燈。
那一點的熄滅,像是將一個未來的封進了更深的黑暗。
——
就在同一夜的幽州,安祿山展開一張軍圖。
他用厚的指尖在地圖上輕輕一點,點在潼關的位置。
“從此,直下長安。”
短短四字,像冰刀一樣刻進賬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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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思明心頭一震:“大帥,此言……可是戲言?”
安祿山抬眼,笑容沉著卻帶著一獵人的兇:“戲言留給京城。這裡,只留真話。”
賬外的風聲忽然加大,像是北地萬騎齊鳴的前奏。
而長安城的歌舞聲,仍舊綿延不絕,仿佛與這寒風隔著一整個世界。
——
深夜將盡,晨鐘未。
楊國忠再度叩見玄宗,直言:“若不收回三鎮兵權,大唐危矣!”
玄宗凝視燭火良久,終于淡淡回道:“祿兒心如赤子,朕信之。”
一句“朕信之”,輕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葉,卻斷了楊國忠最後的氣息。
他退到殿門口時,忽然聽到殿傳來輕輕的笑聲——那是楊玉環的笑,溫卻帶著一難以捉的冷。
楊國忠走出大殿,抬頭見一殘月。
那月像一把未出鞘的劍,薄而鋒利。
他心中暗誓:若這座城要倒,自己至要先折一能撐的梁。
然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幽州的兵馬已在暗夜中集結線。
那一線寒,正悄悄指向這座被歌舞覆蓋的帝國心臟。
第4章 謀反骨
天寶十二載的深冬,幽州夜風鋒利如刃。
安祿山的行營裡,萬盞火把在風口齊齊抖,火映得雪地如同熔銅。軍號未鳴,但整座大營已像一張繃的弓,隨時會出驚天的一箭。
營中主賬燈火獨明。
厚重的胡毯鋪滿地面,四角著鐵鎧。安祿山披一件黑狐大氅,巨大的影子投在軍圖之上,像一座無形的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