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丹藥——帝王縱的起點
隆慶元年,正月的夜像一口冷井,把紫城沉在黑底之下。
奉天殿西配殿,四壁掛著鎏金宮燈,火芯時明時暗。新帝朱載坖半倚在榻,手裡著一只薄胎小玉盒。玉盒溫涼,裡頭有甜膩的香,像春日裡被雨潤過的花,卻又裹著一縷讓人心口發燒的辛氣。
侍立在旁的,是司禮監掌印侍魏桐。他腰背彎得恰到好,眼神卻像一尾不語的魚,沉在水裡盯著岸上的人。
“萬歲,先帝所的‘紫玉’,本就存放在丹房。太醫院已驗過,和緩補益,並無大礙。”魏桐聲音極輕,像在講一樁與今夜無關的事。
朱載坖指腹挲玉盒邊,沒開口。殿外傳來鼓聲,從午門到乾清門,一聲聲遠遠散開。他的腦子裡浮著白日里戶部、兵部疊山的題本,海防、糧道、薊鎮與宣府的兵餉,像往他腔裡丟石子——他才登極,已被這些石子砸得心口青一塊紫一塊。
嘉靖留下的天下很像一座外面著金箔、裡頭空的廟。香火旺,神像亮,廟頂卻被蟲蛀了脊樑。東南沿海倭患頻仍,兩浙、福建、廣東民間貿易被得淤死,海上正道不通,邪門就長了牙。北邊俺答汗仍試探叩邊,薊鎮、遼東的馬道被雪糊住了,糧草運不上去。廷之外,閣高拱明孤絕,次輔張居正年狠定,兵部尚書胡宗憲曾是海上擎天的人,卻已舊頁;廷之,司禮監、錦衛、禮部主事、太醫院,彼此踩著彼此的腳尖跳舞。
“朕不需長生。”他終于說,眼皮微垂,似乎是冷笑,又像自嘲。
魏桐不急,像是等一池水自己漲上來。他又進了一步,將玉盒推近:“只是養神。萬歲近來夜不能寐,晨興難起。外朝早朝延至巳初,眾口紛紜。若服一丸,起居或可有度,萬機皆可親裁。”
“萬機皆可親裁”六個字像一弓弦,搭在朱載坖心上。他知道外面的人在看:新帝會不會只是嘉靖的影子,或者更糟——一個連影子都不如的、只會在殿裡打盹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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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玉盒揭開。紫紅的丹丸在燈下發著亮的。像果子,又不像果子;像石子,又不像石子。
他把丹丸送進裡。
口先是甜,繼而齒泛酸,再下去,丹丸化開一縷熱,沿著管墜腹,像有一尾火魚,著他的肋骨游。
火開始生長。他能覺到它在裡一寸寸挪移,從心口,向小腹,再回往上,舐結,勾著腦後那截筋。他閉了一瞬眼,視野裡的燈芯放大,燭焰吐舌,那舌頭尖上掛著一顆會的,他忽然覺得那能被他用手指捻住。
“水。”他對遠低聲。
宮遞上玉盞。他只抿了半口,並未真飲。熱意沒有被水住,反倒像是被了一下,燒得更旺。他把盞子放下,手指泛著淡淡的汗,指節卻是冷的。
“傳太醫。”他說。
太醫令許掄匆匆被領,跪在地上請脈。脈象一指,他的眉就微微一跳。
“萬歲心火旺。”許掄小心措辭,“然脈有條理,並非浮。或可用龍腦分,冰片一粒,以清神。”
“你驗過這藥?”朱載坖問。
“驗過。”許掄不敢看他眼睛,“先帝晚年服用諸丹,其中此方為較和緩者。然丹,畢竟為丹。”
畢竟為丹。四字落地,像一顆小石子掉進井裡,不響,卻。
許掄退了。殿只剩呼吸、燭聲與那尾在翻騰的火。
他靠在龍榻靠背,手下意識按上口。火在更深推,他忽然覺得視野變得異常清晰起來——不是那種年時候打完馬球後微微發亮的清晰,而是像雨後北方的天——遠,,冷,能讓你看清到薊鎮城牆上某一塊磚的缺口。
戶部上一道奏牘的字,他能在心裡看見細。薊鎮糧道的接轉,他在腦海中畫出了線:京倉—順天—河道—山海—薊鎮都司—營傍小倉。他甚至能在腦裡點名點姓:誰擋著,誰肯挪一步,誰上說的是祖宗法,心裡卻在給自己明年的敕封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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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借此清明二三刻,每夜一丸,”他在心裡想,“將耳目出殿外,到兩浙、到遼左,到薊門……四年,夠不夠?”
四年,這個字忽然像被誰敲了一下。他想起嘉靖四十五年,先帝榮與風乾的病,丹煙裡像有影子在晃。他忽地坐正,像要把那影子從眼底甩出去。
“魏桐。”
“奴在。”
“把丹房的簿子拿來。”他說,“配料、藥引、火候、誰掌匙、誰點爐、誰押印。我要看。”
魏桐抬起眼,轉瞬又收回去,垂首應聲。這一刻,他像一張沒有任何皺褶的紙。
丹房的簿冊很快被呈上。朱載坖翻開,紙張上有火和藥留下的味道,糙,混著黑芝麻、鹿茸、雄黃、香、麝的氣息。他順著一頁頁看,眉峰的弧度慢慢變了——從平,到,到有一近乎不可見的嘲意。
“火候這樣寫,像是熬膏藥,不像煉丹。”他說,“藥引多用酒,用水,這是誰的主意?”
侍隔著簾子答:“回萬歲,是丹房洪典簽定。”
“把洪典簽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