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覺得,這個年輕皇帝似乎在用力把一扇被封死的窗打開;也有人覺得,他只是想讓風進來吹一會兒,看看誰會被吹得站不穩。
朝散之後,海防題本送到前。浙江巡、福建都史、廣東布政使司三路來的文書,各有說法,各有委屈。廣東說民貧,福建說海盜多為地流民,浙江說“商通倭”。錦衛了幾份報在上頭,指名道姓幾個海商,寫得字兒像鷹爪,抓在紙上。
他看完,手指往下一按,把三份奏報對齊:“傳戶部、兵部、刑部、錦衛,午後聯審,朕案。”
聯審的旨意讓幾部堂心裡皆是一震。這不是讓你們推皮球,而是讓你們把球放在朕的案上,朕看你們怎麼踢。
午門外,雲了又散,散了又合。聯審從未時該開始,一直拖到申初。戶部說無銀,兵部說無將,刑部說無例,錦衛說有證——都盯著對方,盼對方一個破。
朱載坖沒有拍案,也沒有怒言。他只是往前傾了半寸,從兵部侍郎手裡掠過一份軍需細目,手指在上面停了一拍:“薊鎮上月軍餉為何延至初十還未發?”
兵部侍郎的額角冒出細汗:“……順天府漕卒訛延,戶部撥銀遲滯。”
“戶部?”他看向戶部,“你們的票擬上月二十七日已過閣,閣批紅二十八,司禮監傳奉二十九,為何到初十銀仍在京倉?”
戶部尚書扶著袖,嗓子眼裡發出一聲乾乾的沙響:“京倉出銀需倉場與巡城史合押,巡城史病,未到。”
他把目移開,落在錦衛指揮使上:“你們在海上抓的那幾個人,‘商通倭’四字,從誰裡出?”
錦衛指揮使著牙關:“下審訊得來。”
“‘得來’如何?”
“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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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他又重復了一回這個程序詞,像在做筆記,“把口供抄在朕案上。刑部,其詞,核實。若供不對證,錦衛自行分。”
錦衛指揮使頭一次低了頭:“……遵旨。”
聯審散,他讓人撤了案上所有奏疏,只留一張白紙、一池墨。他提筆,寫了兩行字,落款收尾如刀風,給司禮監:“這兩行,擇時發兩浙、福建。無需過閣,直傳。留中。”
魏桐接了,指尖不聲。他知道“留中”的分量,也知道這一紙若傳下去,誰會喜,誰會恨。
夜,丹房封第三日,太醫院奉上一方新湯,以龍腦、竹葉、連翹為主,佐以石菖,清心而不寒。朱載坖端起碗,抿了一口,湯苦,但讓火退了一指。他靠著屏風坐了一會兒,讓那苦行在舌上,把白日里的甘與辛都沖刷得淡一點。
“萬歲。”閣中書冒雪求見,呈上一摞民間報。朱載坖讓他進。
報紙,墨跡新,都是江南傳來的私帖。上面寫的不是學院裡的時文,也不是祈福的榜文,是市場口的話——有人說皇帝要大選;有人說要“江南盡選”;有人添油加醋,把“選秀”說“擄”;有人又附上了一幅拙劣的年畫,畫著一群穿大紅的侍拉著姑娘的手往船上拽。
他一頁頁翻,面上沒什麼表。翻到最末一張,有人寫了八個字:“到此山者,不患無嗣。”字寫得歪斜,像醉鬼走路。他指腹在字上停了半瞬,沒言語,把那張單疊好,塞回去。
“給兩浙、蘇松常鎮的守備、知府、巡檢各一封手諭。”他說,“三條:一,凡傳言與造言者,分別定罪。二,凡家有者,不得夜間驟行婚禮,先報里甲、再報縣衙,三日備冊。三,凡借此覓財者,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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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書退下。朱載坖將剩下的報丟進銅爐,火舌將它們卷起來,像吞紙的。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走到案邊,從案角拿起張居正那張箋,將它遠遠投到火邊,沒讓它火,只讓它曬著。火映在紙上,像一只溫著的掌。
子時,他披出了殿。殿外雪極細,落到他的睫上還沒來得及化就被他眨掉。宮門的銅鈴被風吹了兩聲,聲音不大,卻帶著夜裡特有的空。侍跟在後面,腳步打在青磚上,脆;又一層太監在更遠,腳步拖長,像。
他沒讓人打燈,只沿著他悉的路,從西角門繞過去,到了丹房外。丹房封了,門上著封條。他停,目沿封條掃下去,封泥新,印紋清,沒有被人用火曬過、用水熏過的痕跡。他手按了一下封泥,封泥傳回來的是真實的冷。
他沒吩咐拆。他只是站了一會兒,像在看一個沉著睡的人。他忽地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裡沒有喜,也沒有怒,就像夜裡的風從牙裡刮出來。
回殿時,他從花園邊走。雪落在枯荷的梗上,梗細,雪重,它們被得彎腰。他停了一瞬,手彈開一簇雪,雪從梗上落下,出下面那截暗綠的筋。筋還在,便尚有春。
翌日,朝堂之外,廷之中,第一次“當庭對線”以不見硝煙的方式展開。太醫令許掄呈上關于“清心止湯”的第二稿配方,侍監呈上“紫玉”的“舊方對照表”。朱載坖坐在龍案後,指著兩張紙的某,問:“這裡為何相反?”
許掄拱手答:“前方用酒為引,易促火;今用清水,取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