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個‘緩’字,”他用指節敲了敲案,“給朕寫清楚。緩幾分,退幾分,幾日見效。別讓朕聽你們的空話。”
許掄額角有汗,仍穩住聲線:“三服退一分,七服退三分,半月見效,三月乃定。”
“寫。”他道。
魏桐在旁接話:“萬歲,丹房封三日,該解封否?”
“再封兩日。”他答得很快,“封到有人要從封條裡鑽出去為止。”
魏桐在那一瞬幾乎抬了頭。他終究沒有。他們都知道,有些話不能說,有些反應不能于面。可是,他們也知道,殿上的人原來不是茫然地被人牽著走——他知道哪裡有繩,誰在繩外,誰在繩上做手腳。
午間,閣傳來一紙“開關條畫草擬”,末尾附一小行字:“‘開’之後,民心可緩。然江南多,易流。宜先以‘告示’鎮之。”這行字寫得不像高拱的手,也不像禮部尚書的手,是張居正的。朱載坖看了,心裡那弓弦放鬆了一分。他提筆,在“告示”旁添了一字:“急。”
他知道“急”的代價,也知道“慢”的代價。四年,這個字又從黑底裡浮出來,像浮在井水上方的白氣。
夜深,火退得多了,他能睡兩個時辰。在半夢半醒間,他夢見自己立在一條很長的廊下。廊極長,兩邊是玉石砌的欄,欄上結著不同形狀的結,纏著不同的線。他沿著廊走,每走一步,腳下就亮一尺。他看見前頭有人影,那影不大,卻被十幾條線牽著拖著。他快步追去,手出去,剛要抓住,那影忽然回頭,他看見自己,既年輕又蒼老,眼睛裡有一縷火,火裡有水,水裡有一粒藥。他一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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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窗紙外剛一點白。遠晨鐘響了第一下。那一聲沉得像一拳捶在口。他坐起,披,站到窗前。窗外的白是冷白,像雪的鼻息。他頭乾,手去拿水,指尖到盞沿,盞裡的水仍涼,昨夜未。他停了一瞬,放下盞,把手回袖裡,讓指頭在袖裡握又鬆開。
這天的早朝,他沒有延時。他準時出殿。站在龍案前,他看著滿殿文武,忽然覺得有點遠——不是他離群臣遠,是他與他自己之間有了半寸距。他往前了半步,這半步,把他從那半寸裡了出來。
“兩浙、福建、廣東,”他開口,“告示已出。造謠、夜婚、趁取財。誰破,誰。”
眾臣一齊俯稱是。禮部首司抬眼時,瞥見皇帝的指背有一道細細的紅,像昨夜被紙邊割過。他心裡莫名一:凡事要見才見真。這念頭剛浮起,又被他自己下——朝堂不是讓你起慨的地方。
朝散,朱載坖沒有回殿。他繞道去了書房,看庫的賬。庫裡的銀子是宮裡用的,不歸戶部。賬上的字極小,賬房先生用的是極細的筆。他把本子翻過去,從裳、用、宮市、賞賚,一項項摳。他看著一行“錦衛支出:出海探三艘,修補火,購鹽三千石”,手指在“購鹽”上停了一瞬——錦衛買鹽,這是件有意思的事。鹽是民生,是稅,是民間流轉的暗河。他不聲,拿起小筆,在旁批了兩個字:“問由”。
問由是個很輕的詞,問一問由來。可誰都知道,若問出一條路,沿著走下去,可能走到一扇不願被打開的門。他合上本,讓人把賬收好。他站起,正要出門,肩上忽然一輕——有人替他披上了斗篷。是那個馬監老頭兒,手很穩。
“萬歲,外頭風冷。”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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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門檻,風撞在臉上,像一把刀,前半寸是鈍的,後半寸卻是快的。這種風會讓人醒。
午前,他讓人傳了張居正。張進殿時,行禮畢,抬頭,眼底有一線。朱載坖讓他起,指了指案邊:“坐。”
兩個人隔著案對坐,像在棋上。案上沒有棋,只有兩杯微微冒氣的茶。
“你那箋,朕看了。”朱載坖先開口,“你說‘四方要務,不可倚夜半之清’。講得好。”
張居正低頭:“臣不敢自矜。夜清終有盡,臣怕陛下以此自困。”
“朕不困。”朱載坖聲線平,“朕只是要借這夜,趕白日來不及做的事。”
“借夜不如借人。”張居正不急不徐,“臣請陛下借臣。”
這句話說得極冒險,像拿著燭火去點雷。他說完便俯首,不讓人從他眼裡看出更多。
朱載坖看著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借。”
一個字,像把門板往裡推了一寸。張居正沒有笑,他只是很輕、很短地應了一聲,像把弓弦往後勾了半指。
兩人之間的一寸門,開始讓風進來。這風會把很多人吹出原位,連同那些看不見的蟲子和灰。
傍晚,江南傳來更急的風聲。報上說,有人夜裡抬轎子滿街跑,尋郎、拉郎、搶郎,連知府家的姑娘都嫁了。用詞不一,有夸張,有摻假,有的是真。朱載坖拿著那張提到“知府”的,角有一線冷。他放下,提筆,寫下兩句。第一句是給兩浙總兵:“嚴夜間私合,遇則聲,押送縣衙。”第二句是給兩浙巡:“若屬先嫁以避選,重參。務平民心。”
他寫完,把筆洗了,水裡的墨散開,像一朵黑花,極快又極慢。墨花合攏時,他忽然覺得那尾火微微一沉——不是滅,是往下坐了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