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寫到第二十六條,手腕了一下——他已經抄了兩個時辰,還看不到頭。堂上放著府剛出來的三條告示,紙邊被夜風扯得微微卷起。告示上寫得清楚:“造言;夜婚,先報里甲、再報縣衙,三日備冊;趁取財。”字寫得不算好看,卻是筆。鄔恆抬頭,看見縣丞倚著門柱打盹,頭一點一點。他知道這告示來得遲了半步——江南的風,比驛馬跑得快。
“鄔主事,還抄?”一個皂隸跑進來,汗珠在鬢角。
“抄。”鄔恆頭也不抬。
“外頭——又有人小字報,說‘江南盡選’。”皂隸咬著牙,“還畫鬼畫符。”
“收。”鄔恆吐出一字,“收完,燒。”
皂隸應聲又跑出去了。鄔恆把筆用力在硯沿上一磕,墨點跳起來落在紙上,他用袖子抹了一把,黑痕越抹越大。他忽然想起自己家裡也有個兒,十三歲,剛會把頭髮綁兩個髻。妻子白日裡來衙門口堵過他,問一:“要不要先給孩子訂親?”他當時回的話是:“按告示來。”那時他還沒看到今晚這副景象。此刻他忽覺得嚨裡也起了火,火往上冒,冒到舌,他喝了一口冷茶,火在間暫時伏下。
同一刻,平江路水碼頭邊,一家鹽行的邊門開了,有人從門裡把一捆紙悄悄遞出去。接紙的是青衫書生,姓顧,名行簡,年二十,兩月後要赴鄉試。他手裡夾著書,胳膊底下夾著那捆紙,紙上頭一張寫著:“選冊”。顧行簡眼角跳了一跳,瞧了一眼篆印,有印——“司禮監印”。印是紅的,邊沿糊得發花。他把紙又塞回袖裡,對遞紙的人說:“這印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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遞紙的人是一名年紀不大的夥計,上還沒長出鬍渣,卻把腰板得很直:“顧相公,假的也管用。人怕印。再說,真不真,誰知道?”
顧行簡瞇了瞇眼。他不是沒見過印,也不是不懂司禮監三個字的分量。他只是想起了父親在燈下教他寫字時說過的一句話:“你要記一件事,印章是為了約束人,而不是為了嚇人。嚇人的印,遲早會反噬。”
他把那捆紙抱了,轉往外走。夥計在後頭他:“相公,拿了紙,您得給錢——這是‘保錢’。”
顧行簡停下腳步,回頭著那張年輕的臉,過了半聲,從袖裡出兩枚碎銀,丟在地上:“不是給你的,是替你把這事下。你不收,我照樣拿走。”
夥計低頭去撿銀子,裡嘟囔:“得住最好,不住我們也不虧。”他把銀子塞進鞋裡,抬頭時,顧行簡的影已沒夜。
顧行簡出了水碼頭,向城隍廟方向去。他要找的是蘇州府的知縣沈允,他知道沈允為清謹,或尚能聽他一句話。他走到半路,遇到一隊抬轎的。轎裡新娘的手攥著帕子,指節白得像紙,在轎簾底下出一截。有人在轎旁高喊:“避讓避讓——”顧行簡側避了,背脊讓轎槓蹭了一下,疼。他回頭看,剛好與轎中那隻手對上。那手更了,帕子上滲出一點。
轎子過去,他回過,腳步更快。廟前的石獅子被人掛上了紅綵,廟門口的香火旺得不尋常,有婦人抬著香盤,對著城隍爺念念有詞:“保佑保佑,讓府別往我們巷子裡走,別看見我家小兒。”顧行簡聽了,心裡一酸,差點停住腳。他是把酸咽下去,繼續往前。
府衙外的鼓樓上,傳鼓沒停過。顧行簡被門口的皂隸攔住,問他何事。他拱手:“民間有偽造司禮監印之‘選冊’,眾。小生請見大人,當面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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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隸把這句話拆幾個小段放進耳朵裡,嚼了嚼,覺得味道不錯,便把他領進去。穿過兩道門,庭上燈比外頭,風就更冷。顧行簡在臺階下等了一會兒,沈允從偏廳出來,臉上有熬夜的灰,眼底卻亮。
“顧生?”沈允認得他——他曾在春闈時閱過顧行簡的卷,覺得筆力雖,但心有火。他朝顧行簡抬抬手,“有何?”
顧行簡把袖中紙捆遞上去:“市上有人散此,印偽。小生以為此非尋常市井謠,背後有人。”
沈允拆開一看,眉頭立刻皺起來。那個“司禮監印”漂亮得不太像真的,漂亮就是假的證據。真印多年使用,邊口會崩一道口,墨會在某留一粒小疤;假的則整潔得像新娘子的臉。
“誰散?”沈允問。
顧行簡把水碼頭那家鹽行說了,沈允一字不聽完,轉手把紙給了師爺。師爺一手接,一手飛快在小冊上寫了兩行字,抬頭道:“大人,此事不易從鹽行查起。鹽行背後多有護庇,先拿街頭散人,反推回去,或有一二。”
“拿。”沈允吐出一字,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分。他看著顧行簡:“你這夜不好走,住我衙中偏院。待明日。”
顧行簡拱手,謝。沈允讓人帶他下去,自己轉回到偏廳,桌上著三份告示底稿,他把筆尖按在紙上,停了停,添了兩個字:“並責。”
並責,不是只責散播者,還要一併責問不職的里長、裡正,讓每個環節都知道一點疼。
半夜,城外的水驛上,有驛卒換馬。驛把一卷封的文書護在懷裡,文書上有“急”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