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要翻上馬，後的影了一下，一繩子無聲無息地套住了他的脖頸。驛沒有喊，他嚨裡“咯”了一下，掙了半寸，繩子立刻又了半寸。他被拖進驛站旁的暗影裡，文書被另一隻手穩穩接住。那手戴著半指手套，出來的指節冷白。
“別弄死。”有人低聲說，聲氣帶著北方的，“問路而已。”
驛眼珠鼓出來，頷下的青筋跳。他被掐到臉發紫，一口氣過不去，膝蓋一，跪了。另一人俯下，開他的，把一粒圓的小東西塞進去，拍了拍他的嚨：“咽下。”驛機械般咽下去，結上下一，那東西到了胃裡。
“走。”同一個人抬了抬下。三個黑影像融進夜，帶著那卷“急”文，消失在江堤後的柳影之間。驛慢慢伏到地上，吐不出一個字。半盞茶後，他突然猛地一抖，像被什麼刺了一下，眼睛睜得極大，卻已沒有。
這夜，蘇州、松江、常、嘉定，同一景。城裡的轎子、城外的馬、驛道上的影、衙門裡的燭，像四水，往一個不知名的窪地裡流。
常縣的里甲張在巷口吆喝：“誰家辦喜事，先報我，急！”他嗓子眼裡憋了一泡氣，喊一句，氣就冒出一寸。他屋裡有個妹妹，才十一歲，母親正死死抓著的手不讓出門。張外頭的腳步沒停過，裏頭的腳被一看不見的繩繫住。他知道，他若停，這繩就會繃斷。
他走到巷尾，看見一個穿藍的瘦男子把一個往轎裡推。掙扎，那男子的手抖，眼裡卻有一狠。張上前一把攔住：“誰家的？”
男子紅著眼看他一眼：“我妹。定了你家里的例，報了名，許你還要什麼？”
“見婚書。”張手。男子愣了一愣，了半天不出來。他回頭看那轎，轎簾裡子泣聲抖得像琴弦。男子“啊”了一聲，隨即急了：“婚書明兒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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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兒？”張咬牙關，“明兒我妹妹也要進轎了。”
男子像被了一下，肩膀塌了半寸，猛地鬆手，自己往後退了兩步，一屁坐在地上，捂著臉。張看著他，心裡也扯開了一條裂。他抬手，對後頭跟著的兩個壯丁擺擺手：“先停，明兒帶人家長來衙門，一個字，一個字問。”
“問什麼？”壯丁問。
“問是不是真正要嫁。”張說。他知道這句話說出去，會得罪一半巷子的舌頭。但他也知道，不說，他那條看不見的繩就會當場斷掉。
蘇州城南的閶門外，偏有另一種聲。幾個混混趁夜以“保”之名擋道收錢，喊著“沒過我們手的不算親”。一輛轎子被攔住，轎裡新娘沒聲音，轎外的父親給了兩次錢，還不放。父親臉上的皮在燈下，像要撕裂。一個混混手去掀轎簾，父親猛地抓住他手腕，那手腕在父親掌心裡骨頭嘎吱一響。混混痛得呲牙，還沒來得及罵，巷口忽然響起一聲短促的哨，低低的，像蛇吐信。混混們立刻鬆手，往兩邊散。父親愣著，手裡攥著一截布。他抬頭看，巷口站著兩個穿灰的陌生人，眼神冷，站得像門。那兩個人又吹了一下哨，聲音往更遠傳，遠有另一聲相和。父親不知道這是誰來了，只覺得背脊的汗冒出來又被夜風吹乾。他咬咬牙，扶轎，走。
這兩個灰人是誰，城裡人當夜不知。第二日才有人悄聲道：是錦衛南司的人。他們此番出現，不為巡夜，不為抓盜，似乎只是來看——看誰在夜裡手，誰要掀轎簾，誰要借刀。看完便走，不留名，不留話。
顧行簡在衙門偏院的床上沒睡著。他側著，聽到外頭一步步腳聲靠近又遠去。他的手進袖裡，那捆紙，紙裡的“司禮監印”在黑暗中像一張笑臉，笑得太整齊。他翻坐起，點燈，出那捆紙最底下一張，仔細看那印的邊口。看了半刻，他在紙上用筆尖點了一個小點——印的某一隅有一粒凸起，與真印常見的“疤”不同，這像是刻刀沒有收住手留下的一粒多餘。他把那張紙收好，心裡有了個小小的念頭：偽印來自同一個匠人之手。若能找出這匠人，便能順藤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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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燈吹滅，躺回床上。窗紙外的夜像一張反面的棋盤，黑白顛倒，讓人看不清棋子。他閉眼，卻在黑裡看見一張更黑的網，網線往城外牽出去，越牽越遠，遠到一他沒去過的地方——那地方應在北，風也冷。他睜開眼，心跳一快，忽地坐起，對著黑說了一句：“是廷。”
這句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手，按自己的結，頭滾了一下。他又慢慢躺下，告訴自己：證據未得，切不可在衙門裡說。
沈允也沒睡。他把案上的“急腳牌文被劫未達”幾個字盯破了。他按了按額角，來師爺：“寫信兩封：一封給兩浙巡，一封給京師。言江南謠重，請再頒一告示，重申‘夜婚’三條；並請錦衛南司出示‘偽印’樣本，便于辨識。另……讓里甲張明日帶‘那家’來堂。”
師爺筆如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