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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斗篷裹,朝窄巷去。窄巷兩邊房子矮,巷底,腳踩上去會冒出小小泥泡。走到盡頭,果然有一家“三味齋”,門小,牌匾也小,匾上字寫得極細極高。顧行簡抬腳進去,裡頭人不多,只有一個頭髮梳得的男人坐在案後,手裡捧著一本書在看。男人抬頭,眼睛裡的像刀背,不亮,卻

“刻印?”男人問。

“刻。”顧行簡答。

“刻誰的?”男人問。

顧行簡把那張偽印全展開,攤在案上,指著“司禮監”三字:“刻這個。”

男人的眼睛在三個字上停了三拍。第一拍,是看;第二拍,是辨;第三拍,是笑。他用指尖在“司”字上一點:“這筆太飽,真印不飽。”

顧行簡笑了:“先生好眼。”

男人也笑:“你不是來刻的,你是來找的。”

兩人彼此點了一下頭,笑都收了。男人手把那張紙推回去,指尖乾淨,紙角上沒落下一點印泥。他低聲說:“這種印,不在江南刻。”

顧行簡道:“那在哪兒刻?”

男人眼皮垂了一寸:“北。”

“北哪裡?”顧行簡問。

男人看著他,上一寸眼皮又垂了一寸:“我若說了,我的手就廢了。”他出手,掌心厚,指節上有繭。那是刻字人的手,也是一個不想讓手廢的人的手。“我有娘,我有子。”

顧行簡看著那手,嚨裡堵了一瞬。他把紙收好,拱手:“謝。我不你。但你要小心,江南這場風,會把很多人吹翻。”

男人點頭:“相公也是。”

顧行簡出了“三味齋”,站在窄巷口,仰頭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的,像一塊未打磨的鐵。他低頭,剛要邁步,巷口忽然閃過一抹灰——是昨夜巷口吹哨的人。那人對他看了一眼,眼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風。顧行簡心頭一凜,他知道,這些人看到了他走進去,也看到了他走出來。他不躲,也不躲避那眼神,只把斗篷往上一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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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衙門時,沈允正準備開堂。張把昨夜那家的父兄領到了堂前。也在,眼睛紅,手裡握著昨夜那塊被混混扯掉的布。沈允先看:“願嫁否?”

抬眼看了父兄一眼,又看堂上那面寫著“公正廉明”的匾,聲音細得像:“不願。”

堂上一片靜,靜得能聽見蠟淚落在銅盤裡的聲音。張肩一抖,又直了。他知道,這句“不願”,會讓他今日回不了家吃午飯,甚至晚上也回不了。可他也知道,這句“不願”,會讓他今晚回家時,能直著腰進門。

沈允點頭:“記。”他看向那父兄:“你昨夜可有強迫?”

男子,聲音發乾:“……沒有。”

沈允不破。他吩咐:“此親停三日。三日後,若仍不願,散。”

男子肩沉了半寸,又抬起半寸。他抱拳:“謝大人。”

堂後有人送上一包件,是在水碼頭查抄的,裡面有幾枚偽印,有幾枚朱砂。沈允用筆尖挑出其中一枚偽印,看了一眼,遞給顧行簡。顧行簡接過,剛要開口,堂外忽然有人高聲通傳:“司禮監魏公——到!”

堂上所有人的背脊都直了一寸。魏桐抬步進來,笑意溫,目淡。他施了一禮,聲音清:“奉聖諭,來驗‘偽印’。”

沈允抱拳:“公公辛苦。”

魏桐走到案前,拿起那枚偽印,看了片刻,笑容不變,指尖輕輕一轉,偽印在他手裡翻了個面,出裡頭那顆細小的砂眼。他放下:“假的。”又拿起另一枚,同樣一轉,放下:“假的。”

沈允道:“公公高明。江南敢偽者,當立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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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桐轉頭看他一眼,笑意略深了半分:“沈大人明白。只是……偽印哪裡來,沈大人也要明白。”

沈允迎著他的目,沒有躲:“當查。”

魏桐點頭,轉時,目落在顧行簡袖裡那角紙上,似有若無。顧行簡把手往袖中一收,指尖。魏桐像沒看見,笑瞇瞇出堂。

顧行簡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背上一涼——不是風,是一隻目。他沒有回頭。他知道,下一章要發生的,已經從這一刻開始。那在殿裡,在丹房,在魏桐的袖口,在他自己的袖口,也在那一枚偽印細小的砂眼裡。

午鼓將響未響之際,驛館那頭又來一封飛章,封皮,字跡濛。沈允拆開一看,只見上寫:“昨夜江南盡,謠言大作。京師請添人手。另:有北音者夜裡劫驛,奪‘急’牌文,驛亡。恐非民間。”

紙在他手上輕輕了一下。他把紙遞給顧行簡。顧行簡讀完,抬眼,與他對視。兩人都沒有說“司禮監”三個字,卻都在彼此眼裡看見了那三個字在黑底發亮。

沈允低聲:“宮門要失控了。”

顧行簡亦低聲:“藥會進宮了。”

堂外風忽然大了一級,把堂簾吹得“呼”的一聲張開。簾影裡,有一道人影停了半瞬,轉消失。顧行簡心頭一——他知道,那不是尋常過堂的腳步。那是從宮裡一路踩著影子過來的腳步。

更鼓“咚”地落下,江南的驚惶夜尚未散去,京師的第三夜已悄悄開始。誰在門點火,誰在門外煽風,誰在兩扇門之間遞刀——下一刻,將有人把刀遞進去。

而那只手,到底是誰的?他們同時抬起了頭。

第3章 宮門失控——宦暗手與藥

子時過半,紫城像被一層薄冰罩住,連風走過都顯得輕手輕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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