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後的丹房仍著封條。封條之上新加了一道紅印,印泥未乾,邊角還有一粒小砂反著微。兩名錦衛百戶在廊下對立而站,不言不,眼神卻像兩枚釘,釘在門與封泥上。
魏桐沒有走正廊。他門路繞過膳房後的小徑,穿過一片假山石,來到監的一間無名小屋。屋燈極暗,只在供桌前留了一盞豆火。桌上供的不是神,是一只黑漆木匣,匣面鋪著薄薄一層青布,青布中央了枚細小的鉛印。
“時辰到了。”魏桐抬手,青布被悄然揭開。黑匣打開,一沉了年的藥香從木紋裡滲出來,甜裡帶辛,辛中著一金石氣。他不看匣,只看對面那張仍年輕的臉——司設監的小典簽祁鵠,眼白多過眼黑,正張地咬著下。
“祁小爺,別咬。咬破流,藥就不準。”魏桐笑著說,語氣像在哄一隻了驚的小。
祁鵠手一抖,鬆了,低低應了聲:“是。”
魏桐用兩指頭夾出一粒極小的白藥丸,放在一枚薄如蟬翼的金葉上,又從袖取出半粒紫丹,形如米珠,嵌在白丸之中,輕輕一旋,白裡紫。祁鵠目不轉睛,結了。
“白的是清心,紫的是玉。天平要有秤。”魏桐用指尖輕點金葉,“今晚給誰,不用我說。”
祁鵠深吸一口氣,接過金葉,抱拳:“奴才記得。……但,若錦衛盯得……”
“盯就盯。”魏桐偏頭,像在聽遠宮鼓的回聲,“你只管把‘清心’送到榻邊。至于‘玉’,只需落在燭臺底。”
祁鵠怔了怔:“燭臺?”
“燭臺底有暖。”魏桐微笑,“暖過的香,最容易散。萬歲嗅了一會兒,自會覺得口悶,悶了就要水,水裡加‘白’,白腹,紫亦隨氣而行。祁小爺,你只做半步,半步之後,自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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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有風……”祁鵠喃喃地重復,眼底的惶急漸漸退去,被一層近乎迷醉的取代。他把金葉藏袖中,又了前的小紐扣,確定繩結,這才退步行禮,飛快消失在黑影裡。
魏桐沒有立刻關匣。他盯著那一團尚在冒香氣的藥影看了片刻,低聲笑道:“丹房封不封,藥總得行路。路在牆外。”
他手,把黑匣扣上,青布復位,鉛印輕輕一,豆火忽而跳了一下。屋門再開再闔,風把燭芯吹了柳絮,散又合。
……
榻前的燈極,像從雪裡過了一遭。朱載坖靠著錦枕,口有細不可察的起伏。他這兩夜遵方減藥,清心湯有度,火退了三分,腦中的線也因冷靜而更清。他閉目養息,耳邊卻不斷有遠近層次不同的腳步聲,像有人在黑紙上勾勾畫畫,一條線接著一條線。
“萬歲,龍腦水。”值夜的侍捧上玉盞,盞邊沁著細汗。
朱載坖接過,未飲,鼻尖先嗅了一下,眉峰微微一挑。龍腦香本該清冷,此刻卻在極深埋了半寸甜。他抬眼看向侍,侍眼神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波紋。
“放下。”他淡聲說,將盞置一旁。
侍退了。他心底那不安沒有退,反而像被風撥了一下。他把手放在榻沿,指尖無意間到銅燭臺的下沿,燭臺微溫。這是冬夜,燭臺本就該暖,可這暖意裡似乎多了一點黏滯。那種覺像是春泥,踩上去不會陷,卻會把鞋底留下一層薄痕。
“來人。”他喚。
簾外的宮掀了半指簾角:“萬歲?”
“把這盞移遠。”他指著玉盞,“換醫房現煎之湯。”
宮怔了一下,立刻應聲。剛轉,簾外又有一隻手比更快——那手從影裡出,兩指穩穩住盞沿,往旁案一擱,聲音不輕不重:“萬歲夜半惜睡,湯晚些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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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載坖抬眼。魏桐的笑像燈影,不刺目,卻無孔不。他垂首行禮:“奴才擅闖,該死。只是方才監來報,兩浙夜婚之已見稍緩,司禮監來請萬歲放心。奴才為此在前守著,見萬歲未寢,便進來看一眼。”
“你很忙。”朱載坖道。
“萬歲更忙。”魏桐抬眼,眼白裡落了兩粒燈火,“奴才只想萬歲睡得好。”
朱載坖不言。簾外太醫令許掄匆匆至,跪地請脈。脈下去,許掄心裡“咯噔”一下——火息雖退,卻在理間伏著一條細細的熱線,斷續不齊,如有人在遠輕輕撥鼓。
“萬歲氣機稍躁,可再服清心二分。”許掄叩首,側頭吩咐藥房煎湯。
魏桐退到影裡,不再話,只微側,像一片順風而的葉。他的影子斜在地上,與燭影重疊一個奇怪的角。
清心湯很快送到。朱載坖接過盞,盞邊的熱氣清苦,沒有剛才那層甜。他飲半口,中那條細線果然緩了緩。他讓許掄退下,目直直落在魏桐上:“魏公,朕問你一件小事。”
“萬歲請吩咐。”
“你來前,誰過燭臺?”
魏桐笑容不變:“宮添油。”
“添油要暖臺底?”朱載坖的聲音輕得像一句天氣話。
魏桐稍稍一頓,復又行禮:“奴才該死,沒盯嚴。”
朱載坖不再追。他抬手了眉心,像把什麼丟回腦後:“退下。明日卯正,傳閣、兵部、戶部、錦衛于乾清門議事。”
魏桐退了,出殿時微微側過臉,目掠過燭臺下沿,什麼也沒留下,什麼也沒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