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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正，乾清門外，雪照得金磚白得發青。高拱披裘而至，張居正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腳步都不快，卻穩。錦衛指揮使與戶部尚書早立于門旁，彼此避著眼。
“昨夜驛道再失一封？”高拱開口就問，聲音裡沒有驚，只有對“又一次”的厭倦。
錦衛指揮使抱拳：“回首輔，失，卻未必出自草莽。手法極，出極快。”
“極快也得氣。”張居正淡淡，“沿線驛傳、稽查所、渡口、祠廟借宿，打一個‘合’字。三日之，不論抓到誰，先封口供，後報。刑部遣兩名清吏司主事同行，用刑，多驗跡。”
“多驗跡”三字落地，兵部侍郎與刑部侍郎同時抬了抬眼。張居正這句是給錦衛的，也是給他們自己的——不許拿刑替代腦子。
殿傳旨，眾臣。朱載坖已在案後，面比昨夜更平，眼底卻多了一層極淡極薄的冷。他不坐，立著，看著群臣一一行禮，才道：“江南告示既出，有司並責。朝廷要做的，不止告示兩張。開關封貢之議，今日拍板。”
高拱出班：“開關，責總兵、巡、按察三司聯印核貨；封貢，議市舶正貨為綢、瓷、茶、藥材，與銀互市。若北虜封貢，議馬、皮、鹽、糧互濟。”
“鹽？”戶部尚書不自覺抬頭，嗓子眼裡帶了點沙。
“鹽。”張居正接過話，“鹽課國計，然民間暗流不止。與其絕使賊，不如開一道細渠，使大河得流。鹽引制度舊，需修。此後鹽引與市舶並簽，兩司互稽。”
戶部尚書沉了一瞬，拱手：“遵。”
議到一半，朱載坖忽然捂了一下口，極輕，眾臣幾乎未覺。他抬手，示意繼續。張居正目一，卻沒有出聲。他看見皇帝的手背泛起極細的青白，像紙底下的紋路。那一瞬，他腦中閃過昨夜的“慎”字，又把它下去。他知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若此刻提“丹”，朝堂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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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定“開”與“封”，朱載坖落下“可”字，聲音穩。司禮監當堂收詔，按印，留中，再發。郭（閣中書）接旨時，指尖微——不是怕，是冷。他把旨軸合好，剛要退出，殿外忽有小太監飛奔，跪倒在地，聲道：“啟、啟萬歲——丹房……封條……自己裂了！”
殿上一靜。靜得像有人把所有人的嚨都攥住了。下一息，錦衛指揮使沉聲：“走。”
“朕親去。”朱載坖的話截住了所有人。他放下筆，轉出殿。張居正、高拱對視一眼，同時跟。
丹房前，封條確實裂了一道極細的，像有人用髮劃過；封泥完好，卻在邊角起了細白。錦衛百戶臉鐵青：“屬下守夜時未見異狀！”
許掄蹲下看了看，指輕摳封泥，泥表一層簿簿剝落。他抬頭：“有熱。”
“誰過火？”張居正問。
百戶咬牙：“無人取火近門。夜裡風大，廊燈移位，或……”
“或？”高拱冷聲。
“或有人在屋。”錦衛指揮使接過他的話，面沉如鐵，“封前已在裡頭。”
這句話像把冰塞進每個人的心口。朱載坖不看眾人，他看門。他一步一步走到門前，手按住門心。他的手心很熱，門心很冷——冷裡卻傳來一極微的溫，像一條蜷著的蠶在木頭裡吐。
“拆。”他輕聲說。
封條揭，封泥落，門栓啟，門緩緩開了一指。門黑得沒有層次，連塵埃都看不見。錦衛兩名百戶握兵刃先行，探半，確認無明火，這才全開。室空，案上皿盡列，風一進，銅吐出極淡極淡的“嗡”聲。許掄舉燭進去，燭一掃，停在一只小小的灰瓷盞上。盞無，盞底卻有一枚細不可見的痕，像什麼東西在那裡停過，熱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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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盞底有溫痕。”許掄低聲。
“昨夜誰在封前值守？”張居正轉頭。
百戶報了兩名侍的名號。魏桐立在後，未語。朱載坖回，目從所有臉上一一掠過，最終停在燭臺旁的一小截殘蠟上——殘蠟斷口新，卻被刻了一道幾不可見的直線。那線太直，像刀尖親過。
“把昨夜過廷的小黃門，全帶到廊下。”朱載坖聲音不高，卻沒有一個人不聽清。
小黃門們跪了一地，整齊得像新排的棋子。每一張年輕的臉都白得發青，眼裡有驚，也有茫。錦衛按名點過去，到祁鵠，他的膝蓋“撲通”一聲，過重。這一聲在靜裡像落了石。
“祁鵠。”張居正念出他的名，目不尖，只平。
祁鵠抬頭，眼白滲紅，在抖：“奴、奴才……昨夜奉監例，巡燈。”
“巡燈巡到燭臺底？”張居正問。
祁鵠頭滾了一下，額頭出汗。魏桐向前半步，替他擋住一從北廊吹來的風，像是在替他擋風，又像是在讓他別冷。他低聲：“祁小爺，說實話。”
祁鵠猛地把頭磕在磚上：“奴才罪該萬死！奴才只放了半盞香在燭臺下，為萬歲安睡……奴才不知……不知香裡有異！”
“半盞香？”許掄沉聲，“何香？”
祁鵠噎著：“清心香。”
“誰給的？”張居正問。
祁鵠臉灰了一下，牙齒打戰：“……監祠堂……黑匣。”
眾人齊齊看向魏桐。魏桐沒有慌，他甚至仍保持著那點得的笑，只把子伏得更低：“萬歲，監祠堂的黑匣，乃先帝，歷來鎖印齊備。昨夜奴才也在祠堂，並未見祁小爺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