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祁鵠從哪裡取？”高拱冷冷。
祁鵠哆嗦著從袖中出那片薄如蟬翼的金葉，雙手奉上：“奴才從司設監祕櫃取‘金葉安香’，本該無害。奴才不知它如何……如何……”
金葉在晨下反了一下，將一線刺目的白到門楣上。許掄接過，鼻一聞，臉立變，猛地後退半步：“香裡摻了‘牛黃細’，本可清熱；又‘麝’，能行氣；但……但有極細的玉！量微之微，遇暖散，肺而行，循氣而心包。”
“誰能把三味一味？”張居正問。
許掄咬牙：“非市井匠，必宮中手。”
“手在哪？”朱載坖問，聲音冷得像春冰下的水。
沒有人回答。回答需要一顆腦袋。
“把黑匣抬來。”他道。
不多時，黑匣殿，青布揭開，鉛印如故。魏桐俯，雙手托匣，十指長而穩。朱載坖沒有看匣，他看魏桐的手。他忽然記起昨夜那句“自有風”。風不見，手在。
“從今日起，”朱載坖一字一字，“監祠堂黑匣，移太醫院掌鑰，司禮監、監各留一副對印，拆合皆須三印同至。違者——聲，幽繫。”
“遵旨。”司禮監、監、太醫院齊聲，聲裡各有各的味道。
“祁鵠。”朱載坖轉首，“幽繫。誰求，誰同幽。”
祁鵠著抬頭，眼裡忽然有一線奇異的釋然。他重重磕頭，泣聲：“奴才謝萬歲。”
魏桐背脊極輕極微不可見地了一瞬，又鬆。他低眉，嗓音恭順：“萬歲英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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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不英，另說。”朱載坖抬步出了丹房，“朕要看今晨的留中。”
……
留中所，案幾整肅，筆硯清潔到無可挑剔。郭抱著兩卷剛封好的旨，見皇帝親臨，幾乎要把脊背折一張弓。他把旨展在案上，一卷“開關”，一卷“封貢”。朱載坖不看旨，他看旁邊一本薄冊——“出留中文移錄”。薄冊翻開，第一頁整齊實，記著近三日所有留中件，字細、筆直、行有矩。
他用指尖在紙上按了一下，按出一個看不見的窪。他忽地把手收回：“郭。”
“臣在。”
“昨夜二更，有沒有一封由兩浙驛傳直午門的‘急’？”他問。
郭愣了愣，飛快翻頁，臉一白：“……有，記在此，‘急’，未留中，批‘直送閣’……可閣未收？”
“未收。”張居正站在門口，聲音如鐵，“驛道半途，劫。”
郭額上出汗：“那件並未經留中，午門值守當自去；若未達——”
“午門值守誰當直？”高拱問。
“王洪、劉山。”郭答。
“帶來。”朱載坖道。
不一會兒，兩名午門小校被押到階下，兩人俱瑟如鵪鶉，發白。錦衛指揮使上前兩步，正要發問，朱載坖抬手：“別問，把靴了。”
眾人一怔。兩名小校被人扯倒，靴子下，出腳踝。朱載坖微俯，目落在腳踝骨外側——那裡各有一個幾不可見的細黑點，像被針輕輕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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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他問許掄。
許掄湊近，瞇眼看，臉變了：“……‘藏針’。先刺後取，藥過，針可取走。”
“取走就無證。”張居正冷言。
“誰會在午門刺人腳踝？”高拱道，“人多眼雜。”
“人多眼雜，就要在最熱鬧做最乾淨的事。”朱載坖直起，聲音冷而穩，“從今往後，午門值守前後三日，不許出門、不許飲陌生人之水、不許著友人之鞋。值畢驗足，留痕者——杖，非死即廢。”
兩名小校“撲通撲通”磕頭，汗從額上掉到磚上，碎一朵一朵的花。朱載坖沒有再看他們。這兩聲響像兩滴墨，落在他心裡，暈開，染黑一圈又一圈。
他轉，目與張居正略略一對。那對視只在瞬息，卻把一個未說出的句子從兩人之間拋了出去——“宮門失控，當先定宮門。”
“張卿。”他開口，“擬‘定門九條’，午門、乾清門、東華門各三，今夜之前，明旦行。”
“臣領命。”張居正拱手，眉宇間像被一筆極快的直線劃過，冷，準。
“高卿。”朱載坖又轉向高拱，“擬‘監條約’五款，凡監、司禮監、尚膳監往來、移文、收，皆冊，旬上一次，月核一次。冊不實者——聲、幽繫。”
高拱頷首：“臣遵。”
吩咐既出，眾臣退。朱載坖獨留在留中所片刻。他把手按在那本薄冊上，指尖微微發涼。窗外雪停了，瓦脊上的白像一條冷蛇，伏著不。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極輕，像落在雪上的一枚灰。
“魏桐。”他未回頭。
“奴在。”魏桐從影裡出來，笑容仍在，角無塵。
“朕要你打一封‘自劾’。”朱載坖淡淡，“一言：‘昨夜值祠，不察香樣，罪當自請幽繫。’再言：‘請留在監監房以便供對。’”
魏桐臉上的笑像被風輕輕吹了一下，沒有滅，只往收了半分。他俯到底：“萬歲英明。奴才請罪。”
“去。”朱載坖合上薄冊，“三日。”
魏桐退去，背影在門檻上短促一頓，又越過。張居正從側廊看見這一幕，心裡冷熱同時一翻——皇帝這步，是把一條蛇按在石上曬，讓它自己暴筋。若三日之蛇不，便真是被按住；若三日之蛇，的痕必定清楚。
午後，書房，朱載坖批完一沓江南報，眼皮忽然有一瞬沉。他按住太，鼻腔深躥上一甜意。他知道那不是龍腦，不是清心湯，是昨夜燭臺底那一縷已被風帶進肺裡的“暖”。他把這點甜嚥下，像嚥下一顆帶刺的小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