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在此刻出半分不穩。
“傳——閣中書。”他開口。
郭又被進來,抱著一卷卷新出的抄本。朱載坖提筆,在抄本邊上批了四個字:“見影不見”。郭一怔,立刻會意——皇帝要的是把人“關在影裡”,不見刑,不見,只見影,讓影自己說話。
“另,”朱載坖放下筆,“擬一道‘詔’。發兩浙:‘凡夜婚者,三日自陳者免;強迫者,重。’再添一條:‘凡收取“保錢”者,坐擾民,杖。’留中,不經外朝。”
“遵旨。”郭退。
天將暮。花園裡的枯荷在落日裡像一群伏著的鳥。朱載坖沿著甬道走,一步一個印,印很淺,風一吹就不見。他忽然停了。他看見假山影裡有一抹灰一閃即沒——那是錦衛南司的暗。他沒有,也沒有追。他只是凝了半息,轉回殿。
殿點起了第一盞夜燈。燈如水,落在龍案上的那枚丹丸上——那是他故意留在案角的一顆紫,昨夜未,今日未收。他手,將它推去一寸,又推回一寸,像在推一顆棋,棋盤卻在心裡。他低聲說了一句:“到此為止。”
話音未落,侍匆匆,跪道:“萬歲,監監房——魏公自縊未遂!”
殿風一冷。朱載坖指尖在案上頓了一下,紫在那一瞬間彈了半個指寬,撞在鎏金筆架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叮”。
“活著?”他問。
“活。”侍道,“救回。魏公留下一句話——‘香非從,香自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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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外?”張居正不自覺踏前一步,眉心一攏。
“外到哪裡?”高拱沉聲。
侍面如紙:“魏公說——‘從江南的風裡來。’”
殿靜得可怕,靜得像每個人的呼吸都被封進了一個看不見的匣。朱載坖緩緩收回手,將那枚丹丸重新放回案角,目冰冷如霜。他知道,這一句“從江南的風裡來”,不是一個太監臨時編出的花樣,而是有人把刀塞進了風裡,讓風替他遞刀。
“把魏桐看住,”他一字一字,“三日不得見任何人,不得寫任何字,不得喝任何來路不明之水。三日後——朕問。”
“遵旨。”
朱載坖抬眼,燈火在他瞳孔裡兩粒極小的。他忽然覺得,整個紫城像一座被香氣滲的巨大皿,任何一一隙都可能藏著一粒,一熱,一段通向別的暗道。他把手緩緩按在龍案上,手背的青白在燈下更冷。他低聲道:“江南的風,是誰在吹?”
沒有人能回答。只有風,在宮牆上繞了半圈,又回到他窗外,輕輕了一下窗紙。
窗紙了一指寬,隙裡傳來一聲極細的笛聲,像一條魚尾在水下輕輕一掃。那聲音太細,細到只有在寂靜裡才能聽見——也細到讓人一瞬間分不清,它是來自宮牆,還是宮牆外。
而在同一時刻,蘇州城的窄巷裡,“三味齋”的門楣上,掛著的那塊小牌匾在風裡“啵”地輕響了一下,像有一縷看不見的線從北方被輕輕一扯——線,網。
下一步,誰會先落子?是宮中的手,還是江南的風?
燈焰跳了一下,像有人在它下方抿了一口氣。殿外的更鼓很準地敲下第三下,將這一夜切兩半。切口極整齊,整齊得讓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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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短命危局——四年朝政驟然傾斜
卯正過後,京中風向悄變。乾清門外新帖的《定門九條》在下泛著墨的,門軍列隊,靴尖與金磚之間留著恰好一寸的距離。自此,外進出有了尺口:點名、驗足、驗水、驗印、驗履痕;午門值守三日前後閉坊足;侍接必雙印,過門必留簿。看似繁瑣,卻將宮城四方像摺扇一般層層合。
然而,扇子合得越,扇骨的暗裂也越清楚。
這一日,閣草擬的《監條約》亦上,五款,句句扎心:凡監往來、移文、收,必冊;旬上,月核;冊不實者“聲、幽繫”。司禮監、監、尚膳監三呈案時,字各異,笑意相似。高拱持筆批“可”,落筆極輕;張居正立在一側,目平直,像把尺子。
殿後小憩,朱載坖抬手眉心。清心湯行了半月,火在骨間退散,卻未盡。每至靜夜,口仍有一線燠熱如蚊叮,時疏時,得他把每個夜晚拆兩半去用:一半睡,一半借清明。這種分割讓人練出冷定,也暗暗消磨力;日間偶有悶,他不顯,只把呼吸放慢,讓自己像一隻在石上的蜥蜴,等過去。
“萬歲,薊鎮報。”錦衛南司邊而,行跪不驚。呈到前是一卷薄簿,封皮上有汗痕——不是使者的,是馬的。朱載坖拆開,第一行刺眼:“薊鎮糧餉拖延,士卒囂囂,有擁眾營之兆。”
他將簿遞給張居正:“看。”
張居正飛快掃過,收斂眉峰:“‘囂囂’未至‘擁眾’,但再緩便變調。”他抬頭,“兵部主事多言‘倉’,戶部多言‘票遲’。臣請合印出銀,借庫一月,先止兵心。”
“庫?”高拱靜看著他,“天家用度日日、宮市月月,若借去,何以補?”
“補在‘開’。”張居正道,“開關之銀市舶,開封之利在北貢。先以一年庫權作‘轉倉’,再逐月填補。若顧斤斤,則必失斤斤。”
高拱目微沉:“不可與民爭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