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因此不可與民爭利,才要開正渠。”張居正聲音不高,卻直,“堵則,開則國。”
兩人聲線皆平,話裡皆刀。朱載坖聽著,手指輕扣案沿,像在敲一面薄鼓。鼓音很輕,他的呼吸亦很輕。他忽然記起裕王府時與馬監老頭兒說過:“馬不怕快慢,怕無度。”朝政亦然。如今,風正推他往前走,快一寸,或過度;慢一寸,或失局。他只得在快與慢之間搭一條細繩,讓整個朝堂踩繩過河。
“可。”他落下字,“庫借一月,票由戶部,押銀由司禮監、錦衛共押。薊鎮餉三日到。再者——戚繼調薊鎮南翼閱兵,名為練,實為固心。”
“戚繼?”高拱與兵部侍郎同時一怔。戚家軍本鎮東南,今忽調北翼,表面不聲,實則一枚重子橫空移線。
“薊鎮若,北虜試邊;東南若空,倭患窺岸。調戚,非撤兵,乃以‘旗’拴心。”張居正領會,“臣當草令。”
朱載坖頷首,正要言,口忽有一寸刀樣的悶,悶而不痛,卻讓他視短暫地一暗。他眼眸一收,不聲地把指尖用力按在案角,將那一寸黑推回去。這一不被任何人看見,唯有站得近的張居正從他袖口的輕震中讀出半分。張居正未言,垂手一拜,且當作無事。
當天下午,《定門九條》與《監條約》同時出宮,驛馬分馳。午門值守的兩名小校足踝上那枚針點已被太醫院做了記號,據此往回查,果然查出一名舊驛卒曾在三月前被逐,卻仍在驛道出沒。錦衛南司一路追到城北破廟,破門,屋只剩灰冷的火盆與牆裡一張半的“保紙”。紙上有一枚模糊的“司禮監印”,四角朱。顧行簡在場,他蹲在地上,指尖按著紙邊,看得很久。
“印泥摻。”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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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衛百戶抬眼:“看得出?”
“乾後呈褐,不。此泥仍鮮,朱裏有亮,剛染。”顧行簡站起,將紙遞回,“殺驛卒的人,或就在此紙上過手。他們匆忙,不及燒盡,留一口氣在紙裡。”
“你一書生,怎知這些?”百戶半是試探。
顧行簡笑:“民間刻匠教的。”他沒說“三味齋”,沒說虎丘下的老匠,只將斗篷一裹,“快走吧,風要變,變之前要抓人。”
百戶與他對視一息,點頭:“走。”
日斜,風裡有鹹味。這個鹹,不是鹵水,是汗。城南、城北一對對追兵、逃影在巷與巷間穿梭,像棋子在棋盤上互吃。夜一沉,宮城裡傳來鼓聲:三更。鼓一響,監監房裡的鐵鎖亦響了一聲。魏桐被幽繫已至第二日,手被系在木欄上,眼仍溫,笑仍在。他辨不出那笑是習慣還是盔甲——他把臉在微涼的欄上,耳邊風過,帶來供殿裡香蠟的甜。他極輕地吸了一口,又極輕地吐出。這一吐,吐出一句更輕的話:“風,自南。”
第三日還未到,薊鎮便先了。戚繼駐南翼的消息尚未傳至士卒之耳,一隊舊營驟起,夜裡敲槍,喊“發餉”,又喊“撤某總兵”。起事不算大,卻鋒利,像在平靜水面上了一支簪。簪腳細,簪頭狠。營中主將當夜急報,說“行營外有不明旗號晃”,疑有人借夜窺營。
當夜,朱載坖未眠。他在書房等驛馬。他知道這一夜會來什麼——不是丹,不是香,是“行營宮”的第一縷味道。他把筆放好,紙穩,一直坐到窗紙外泛起一層魚肚白,驛卒才踉蹌進門,跪倒,雙手呈上得滴水的牌文。
“薊鎮夜驚,擁眾營……小已疏。疑有偽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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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詔。
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逐個攤開,把“詔”的筆畫拆兩條線:“糸”與“言”。有“言”而無“糸”,只是一紙話;有“糸”而無“言”,只是繭。偽詔能起兵,不在字,在繩。誰握著繩,誰就能拉一群人的手腕。
“張卿。”他喚。
張居正早在殿外候著,聞聲。朱載坖將牌文遞給他,又從袖中出一封小小的檄,封皮不經閣,不經司禮,只有“留中”。他把這封檄呈過:“代朕往薊鎮。你不必親赴,只發手令三道:其一,定‘偽詔驗印式’——凡詔出,不獨看‘司禮監印’,更看‘留中小印’,看‘閣紅’,三印缺一不可;其二,兵心可安在餉,不可安在猜,先以銀;其三,撤掉‘喊撤’那員總兵,不要聲,移至京畿‘候旨’——見影不見刑。”
張居正收令,目一瞬發亮——不是喜,是見到能用的刀。他一拱手:“臣領。”又停了停,“臣請再添一條:設‘行營奏直達’。凡行營有事,可不經督,直達留中,三日一覆。此為一次,非恆制。用于今次散。”
朱載坖看著他,眼底那一點冷意被薄薄的笑住:“添。”
他放下筆,口那一寸刀樣的悶忽又起,這次更狠了一些。他定定站著,讓它過。它過去了,留下薄汗。他抬眼,見張居正仍在。張居正的目一次也未離開他的臉,卻什麼也沒問。朱載坖對他頷首,意思是“去”。張居正領會,快步而出。
朝會如常。殿上文武按班,冬日的從殿門斜進來,像一把明的刀將殿影切出兩層。高拱先奏開關細則,張居正奏封貢細則,兩人一唱一和,殿上聲浪平穩。忽然,都察院史出班,叩頭如搗:“啟陛下——江南有‘政治婚姻’橫行!某府藩屬之家,借夜婚之,強配士民之,以觀風向!此風不止,民心更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