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藩屬之家？”高拱眉峰一斂。
“是。”史伏地不，“以藩宗之名，狐假虎威，恐所謂‘藩’非真，或有假宗挾勢。”
假宗挾勢，是極髒的招。假扮宗室，夜裡門，誰敢不應？若拒絕，便謗“抗旨”。而“旁觀者沉默的代價”，便是明日全城之更不敢出門。殿上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朱載坖眸沉，線抿直。他看著那名史，從他額上汗滴的路徑，看出他是真怒非邀功。他緩緩道：“禮部——起宗籍。三日核清兩浙宗支名錄；刑部——擬條：凡假宗擾民者，不問其地，幽繫；凡藩屬之家夜間納婦者，一律停封。另——宣詔：朕重定婚制，先報里甲，再報縣衙，婚書三證。違者，雖宗，杖。”
“杖宗？”殿上許多人心一驚。高拱側目，張居正微垂首，將一縷笑藏在袖裡——這“杖宗”不是為了打，是為了讓宗室也到皮之痛；不見，不見刑，在皮上留一道影，影傳下去，就會有人按住自家兒子的手。
朝散前，戶部奏報一樁小事：京倉某庫簿尾多出“鹽三十石”，名為“錦衛巡海用”。朱載坖眉梢一挑，記起書房那回于庫賬本旁批下的兩字：“問由”。他不聲，只道：“鹽三十石，查。錦衛——自行提用由。若無由，杖。”
錦衛指揮使出班叩：“遵旨。”
當廷對線第一波至此散去，第二波接而至。禮部尚書呈上一紙裁決：北虜使者將于月京，議“封貢”。宴坐之禮、使行之路、場屋之試、僧道之度，皆需預備。這是大事——不止為北虜，為全國之心。若封貢一，邊境之戰可緩，轉而糧可東南、水可北上；若不，薊鎮滿營的刀會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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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要如一。”朱載坖語意平，“監設宴儀，禮部修儀注，兵部點城衛，戶部備宴費。”
“備宴費？”戶部尚書心口一突：庫借一月，京倉撥薊餉，再出宴費，銀從哪裡來？
“從‘開’。”張居正接話，“市舶先行兩筆木香、胡椒，以銀換銀，熬過今冬。”
高拱沒有反駁。他知道這一步不是張居正的“巧”，是皇帝的“敢”。敢開，敢借，敢押三印，敢杖宗——四個“敢”，要用去兌。
午後，薊鎮再來急報：行營已按令設“直達”，小營者見銀即散；那名“喊撤”總兵已奉檄“候旨”。夜裡驚旗者無影，疑為“探風”。同時，巡捕在薊鎮南門外捕得一人，藏偽詔，其印泥偏褐，泥中含末似砂。其口，遇問即“聲”。顧行簡在案邊讀此報，提筆在紙上點了點：“砂從哪裡來？”
“從江南。”他自己回答，聲如蚊，“或從北方刻印匠的刀口裡。”
沈允把他寫的三字看了一眼，指節按在桌邊：“你小心。”
顧行簡點頭：“我也要你小心。”
深夜，魏桐的“自劾”已過第二天。他在監房裡被留住，喝的是太醫院送來的清粥，粥上浮著兩青蔥。看守太監送粥時不看他眼，他也不與看守說話，只在木欄上輕輕彈著指節。彈到第三下時，他收手，合眼，像睡。半盞茶後，門外有極輕的一聲“唔”，是守夜的咳。魏桐睫微。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三日。”
這三日是皇帝給他的“枷”，也是給他的“臺”。他若靜，便真是被按住的蛇；他若，必得得像不。他選擇了第三條——讓別人。于是，第三夜，宮外城南有一無名小祠起了火，燒著的是一疊疊“保紙”；同時，蘇州樂園坊的“許家刻印”被人盜走三方黃木小印，鎖完好，屋門完好，獨匣空。這兩樁事像兩指，同時按在一個人的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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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行簡得訊趕去“許家”，著空匣愣了半晌。他知道這是有手在“補”。補，不是堵，補是讓你看不出哪裡破。可補得太整齊，也會餡。他對掌櫃道：“你前日說印泥從印泥鋪買。如今印沒了，泥還在。給我看泥。”
掌櫃著手捧出一盒印泥。顧行簡揭開，聞了一息，眉心一皺：“沒有。”
掌櫃抬頭：“當然沒有。”
“你換了。”顧行簡不帶緒地道，“你換泥比換印還快。”
掌櫃盒蓋，額上汗直冒。顧行簡看著他：“你何必做這事？誰讓你換？”
掌櫃抿了。顧行簡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淡得像水：“你不必說。換泥的人，明日會來換你。你若要活，現在就去城隍廟西頭找沈允，記住，只說一句話：‘印泥摻，不在泥，在刀。’說完，走。”
掌櫃像被人拎起又放下，一，跪：“相公救我。”顧行簡扶他起：“救不救在你。”
這一夜，紫城裡也熱了半寸。閣中書郭被召夜書，燈油加到了第三盞。他寫《行營直達式》和《三印驗詔式》，筆尖磨得發。他寫到“留中小印”一條時，忽然覺得手有些抖——那方小印只有皇帝與數人知其形，今竟以一道“式”告知天下行營，等于把一把鑰匙給了千百只手。可這恰是“見影不見刑”的另一種用法：影，不實；讓人知“有”，不讓人知“怎樣”。他穩住筆，寫完，把鈐印留出一個掌大的空白。空白裡將會落下三枚印影——司禮監的大圓、閣的小紅、留中的暗記。三印同臨，偽詔則死。
子時將盡，朱載坖在案前站起，步向窗前。窗紙外雪薄薄，宮牆上的吻在這點白裡更像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