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抖帶起案上的一枚朱筆跳了一跳,朱筆滾到案邊,將要墜地。
就在朱筆將墜未墜之際,午門方向又一聲更急的鼓點砸進殿:“報——薊鎮行營大賬前,已點火——有人舉旗——旗上兩字——”
司禮監的聲音在這一刻斷了一瞬,像被人掐斷了。他吸了一口氣,終于出來:“‘立監’!”
殿的一切聲音像被走,空了一息。空息裡,只剩朱載坖指節按在案上的那一聲微不可聞的“咯”。他抬起頭,目穿簾影、穿殿門、穿冬日的薄白,直直落在看不見的薊鎮中軍大賬上——火正旺、旗正舉、刀正出鞘。
下一刻,是誰先落刀?是戚繼的火,還是偽詔的旗?
第5章 開關封貢——一紙詔令平定南倭北虜
薊鎮行營的夜,火從中軍大賬前直竄雲底。雪沒融,火把雪面照得一片銅紅。有人在火邊高舉一面黑旗,旗上墨兩字——“立監”。喊聲自營外奔來,槍桿在霜地上撞出一串串鈍響。
戚繼立在營心,披甲未系帶,長靴蹚過半寸雪水。他朝火邊看了一眼,未怒,先笑,笑得極薄,像刀背的冷。他抬手,掌旗下令:“點火,護賬。弓,上弦;刀,不出鞘。”
“刀不出鞘?”副將陸炳一驚。
“出鞘,便給對方一把口實。”戚繼淡聲,“夜裡見火,兵心先。護的是心,不是火。”
陸炳領會,側飛奔,各營燈火一時間起了千百支。火不再獨屬黑旗,映得每個人臉上都亮了半寸。戚繼揚眉,朝黑旗方向走三步,聲如斷金:“持詔者何在?”
黑旗下有人上前,披貂裘,手舉一卷,喝道:“太上有命,撤戚將,罷開關,回海!”他將卷高高一展,寒風把卷尾掀出兩寸,出一角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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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繼不看卷,只看他的手。他甚至沒踏出營界一步,對鼓手一點,三聲急鼓落地,中軍賬前兩行軍士齊齊側,出一條窄道。窄道盡頭,木案、燈、三方印盒已備。陸炳會意,高聲宣:“奉留中行式——驗詔三印:司禮大圓、閣小紅、留中暗記。三印不齊,焚。”
持詔者怔了怔,隨即猛然昂首:“此詔出自廷,何需行營驗式!”
戚繼笑意未變:“行營只識行式,不識人。”他抬手,“請。”
兩名士卒上前接卷,送至木案。副參在燈下展卷,印影一一呈出。司禮大圓,像是;閣小紅,似也像;至于留中暗記——副參掀起卷角,眉心一皺:“無。”
持詔者臉一變,堅聲道:“暗記唯天子知,豈能肆意示人!”
戚繼不答。他抬眼,盯著那人右袖一寸,袖口有極細的砂在燈下跳了一下,像某種末的顆粒。他收回目,淡淡道:“三印不齊——焚。”
副參將卷投火中。火舌一,卷立刻捲曲,墨痕在火裡漲一片黑泡。持詔者大喝:“你敢!戚繼,你抗詔!”
戚繼只回了四個字:“見影不信。”這是方才自京中加急馳至的真詔上的四字。他把話往前推半寸,聲音低一拍:“此後,凡行營接詔,先驗後聽。誰先信,軍法。”
黑旗下人群,喊聲翻作嘶,像一條蛇被踩到尾。最前頭兩三人眼看要撞近木案,陸炳一沉肩,槍柄,槍頭未出,槍尾在地上一橫,橫出一道冷線,攔住那幾人的。那幾人一齊撲倒,臉霜土,發出悶聲。戚繼仍未刀,他抬手一:“聲。”
聲兩字落地,銀哨短促一聲,營外“立監”二字在風裡抖了一抖。抖過之後,旗桿忽然被一支箭遠遠折斷——箭並不鋒利,卻準。旗落,火把人臉照得慌,慌裡頭從人群背後出一道影,影極瘦,極長,轉就走。陸炳追,戚繼抬手止住:“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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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陸炳不解。
“追此一人,不如留此一夜。”戚繼低聲,“有人在看,讓他看見三印與火。明日,他就知道詔要幾枚印,刀要在何時出鞘。”
他側過頭,對旗下餘眾道:“散。明日午時,給你們餉。散得慢者——杖。散得快者——先領銀。”
這一句銀字比刀更有用。人群中有一線反像水退去,一盞茶工夫,黑旗邊只剩幾個被擒的人伏地氣。戚繼按上刀柄,終于把刀拔出半寸,刀未出,只在鞘口輕輕一,發出一聲極清的脆響:“把持詔者押監,送京——見影,不見刑。”
火越燒越旺,星星四散。戚繼退步賬,手按住中軍桌上那方小印——留中暗記。他指腹一按,那暗記在油紙上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凹。他看著那個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和剛才極像,都是薄:“暗記在此,要他們記住暗。”
……
京師,同一夜,奉天殿外風聲,燈火緩。朱載坖扶案而立,背脊綳得筆直。他剛才那一口悶氣尚未散盡,骨側仿佛被針拽過,留下極淡的疼。他把疼按在心底,讓目像刀刃一樣平。
張居正握筆疾書,把四字真詔抄定,又補一行:“立監者,罪同擁眾。舉旗者,先幽後訊。”他擱筆,抬眼看皇帝。朱載坖眼裡那層薄汗已退,仍淡。他未言苦,手將詔一折,給司禮監,低聲:“午門外,莫鬧。夜裡行,從東華門出。”
司禮監應是,退。高拱在側,見皇帝立得久,勸坐,終止住,改言:“北使今夜安宿,明日再議封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