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帶去安全、明亮的地方。
真好啊。
落黑暗前,我安心地想。
以后,
遲牧就不會再生我的氣了吧?
他很快會恢復健康。
得到自己想要的。
過平安順遂的人生。
今天發生的一切。
都終將被他忘。
包括我。
09
靈魂穿過層層迷霧。
到牽引般。
最終又回到遲牧邊。
他剛從短暫的昏迷中醒來。
迷茫地睜開眼。
驀地,他從擔架床上猛地跳下來,往賬篷外跑。
但雙傷嚴重。
沒跑幾步就倒在地上。
一名佩戴紅十字袖標的白人志愿者跑過來。
扶起他往回走。
兇地說:「醫生說你的不能,否則會殘廢!」
遲牧像是沒聽見,拽著他的袖子問:「沈灼寧在哪?
「他是不是把我丟在這里,自己跑了?!」
「我不知道。」
志愿者皺著眉搖頭。
指著太升起的方向說:「不過救援隊把你送過來以后,又回去那里挖掘了,你可以等一等,說不定——」
遲牧不知哪里來的力氣,一把將志愿者推開。
跌跌撞撞往廢墟跑去。
跑了幾步,他上的白繃帶就洇出大片跡。
新日升起。
照亮滿地的殘垣斷壁。
遲牧跑到一半距離,又摔倒了。
他一邊強撐著站起。
一邊咬著牙喃喃道:
「沈灼寧,你休想拋下我,你休想……」
晨照在遲牧上。
在他后拉出長長的影子。
我跟在他后。
藏在他的影子里。
他找不到我。
最后幾乎是爬著。
遲牧終于抵達我們被掩埋的酒店廢墟。
救援隊攔住他:「先生,這里危險,請不要靠近。」
遲牧艱難地站起,拽住他的領:「沈灼寧是不是給你們錢了?
「他讓你們先弄我出去,然后就可以趁機擺我,對不對?!」
救援隊員認出他來。
為難道:「你們是朋友嗎?
「對于你們的事,我也到很憾。」
那位說荷蘭語的救援志愿者走過來。
跟被遲牧拉住的救援隊員說了幾句話。
救援隊員點點頭,跟遲牧翻譯道:「請問,您的朋友聽得懂荷蘭語嗎?」
遲牧茫然地點頭。
又忿忿地問:「他逃去荷蘭了是不是?」
救援隊員道:「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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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位志愿者說,您的朋友應該是聽見了他在口說的話,知道你們兩人中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
「所以,他應該是主放棄了活下來的機會,想讓我們用最快的速度救您出來。」
遲牧愣住了,仿佛沒聽懂他說的話。
然后又驀地笑了:「呵,怎麼可能?」
他搖了搖頭,踉蹌著倒退幾步。
「哈哈哈……」
像聽到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話一樣。
遲牧大笑著說:「不可能,不會的。」
「沈灼寧怎麼可能為了我去死?他最不在乎的就是我了!」
「一定是他讓你們這麼說的,他現在本不在廢墟里!」
說完,遲牧便直直往廢墟里面沖。
見被荷蘭志愿者攔住。
他兇狠地吼:「你說了什麼?你當時說了什麼?!」
一旁的救援隊員拉開他,翻譯了當時我聽見的話。
突然,
廢墟中傳來一道聲音:
「隊長!另一名被困者出來了!」
10
遠遠地,
我看見自己的被數名救援隊員移送出口。
我安靜地躺在擔架上。
像一片沾滿的、臟污不堪的落葉。
遲牧的眼睛睜得很大,一眨不眨。
然后突然推開攔住他的人。
艱難地向我走去。
他走不好路。
幾步一摔。
來到我邊的時候,已經全都是塵土和細碎的傷口。
他垂眼看著我。
看我蒼白的、沉睡一般的臉。
又看見我模糊的、塌陷的腹。
救援隊員憾道:「很抱歉,他已經過世了。」
「沈灼寧?」
遲牧好像沒聽見他說的話。
只是歪著頭。
用很疑的眼神看我。
很輕地問:「你怎麼會在這里呢?」
他出手想我,又抖著停在半空。
啞聲說:「你疼不疼啊……」
救援隊員給我的蓋上白布。
遲牧一把掀開。
面沉地對他吼:「你在干什麼?他還活著!」
說完,
遲牧俯抱我。
他承不了什麼重量。
很快就連同我跌倒在地。
我的手磕在遲牧上。
有東西從掌心里掉了出來。
是個白的藍牙耳機。
很小一只。
被我保護得很好,沒有沾上一點跡。
「我的……」遲牧的聲音低到幾不可聞,「怎麼會在你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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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遲牧后。
默默地說:「因為,我從來都沒有不在乎你啊。」
六年前,
遲牧并沒有帶走我留給他的錢。
他孤出國,半工半讀。
洗盤子、洗車,做夜班售貨員。,
賺來的錢只夠勉強支撐學費和生活必需。
遲牧便只能在治安極差的地段租房。
我買下學校附近的一間公寓。
輾轉多人幫忙,才最終功騙他低價租住。
因為太不放心。
我在遲牧搬家那天抵達當地。
那天下大雪。
我躲在巨大的梧桐樹樹干后面。
看見他提著行李從車上下來。
走進公寓。
出租車駛離,二樓公寓的燈亮起來。
我才走過去,撿起遲牧下車時不慎掉落的一只耳機。
這小子當初太決絕。
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走。
但也一樣沒留。
不是捐了,就是扔了。
仿佛不想在我的生活里留下一痕跡。
所以我帶著這枚耳機回了國。
放在我枕頭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