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頭，這樣的提議已經算有良心了。
前兩年隔壁村也有戶人家，父親死了，獨生立刻被叔伯兄弟們趕走，家里所有財產都被瓜分殆盡。
那孩才十三歲，被迫南下打工，聽說遇人不淑，現在在夜總會坐臺。
幾個嬸子出來打圓場，勸媽媽：
「明珠再過兩年就嫁人了，你一個人守著這麼大的房子也沒意思，還不如拿著錢去縣城買個房子，幫明珠帶帶孩子，清福去。」
接著又來勸我：「這都是大人的事，你一個娃子強出什麼頭？這麼不好惹，以后也不好嫁人的。」
嬸子們幾番勸說，加上德伯在一旁勸導，媽媽有些搖了。
「明珠，要不算了hellip;hellip;」媽媽期期艾艾地說。
我打斷：「媽媽，要是今天我們妥協了，明天我們就得睡大街去。」
一聽，又號起來：「余明珠，你好毒！你就是不想你爸爸土為安，不想我兒子有人送終！」
那時候在農村，像我家這樣沒有兒子的，算是絕了后，在村里是抬不起頭的。
逢年過節，村里大大小小的祭祀活，我們是沒有份的。村中議事，爸爸也沒有資格參加。
死了之后，打幡摔盤、抬棺土，兒不得參與，都要去請同宗族的男丁代勞。
而代勞的酬勞，就是瓜分我家的財產。
你瞧，這多可笑。
他們只需一個舉手之勞，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能得到爸爸斗一生的財產和用命換來的錢。
而我，作為爸爸的脈至親，卻可能什麼也得不到。
眼見鬧得差不多了，我向德伯求證：「是不是我們同意了，以后這家里所有的事都跟我們無關？」
德伯點了點頭，總結道：「你們拿一半錢，剩下的怎麼分怎麼用，都與你們無關了。」
他又問叔叔：「你們同不同意？」
叔叔一聽我話里有轉機，忙不迭連連點頭。
更是急不可耐地湊近我旁，一張老臉掩不住笑意：「還是我們明珠懂事！總算沒白疼你！」
我沒理，示意德伯和其他長老公證，將我家所有財產，包括錢、宅基地、田地、房子、傢俱、電等，一一清點好。
又立好字據，白紙黑字，只差簽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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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老叔老伯湊過來看了看，叼著煙的，羨慕得嘖嘖出聲。
小叔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角咧得大大的，迫不及待就要簽字。
我攔住小叔的手，最后又確認了一遍：「簽好了，就不能反悔了。」
二叔笑得合不攏，安我：「放心，二叔是什麼人，大家伙都知道的，簽了字，就不會反悔了。」
我看著他們簽好字，摁好手印。
再抬眼看了看墻上的時鐘，時候差不多了。
真正的好戲該上演了。
5
有人來了。
當頭的是水叔，后面還跟著五六個年輕的生面孔。
他們，都是爸爸的債主。
叔叔面面相覷，一時有些不著腦袋。
水叔直接說明來意，他們是來討債的。
「余老闆還欠了我們不錢，現在他人是不在了，可錢總是要還的，你們看，我們欠條都帶來了。」
說著，他掏出一摞紙條，一張張念出上面的金額。
兩萬六、三萬八、五千三、六千五hellip;hellip;
念到最后，零零碎碎加起來，一共四十萬八。
那年代農村都窮得叮當響，一聽這天文數字，個個都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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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們的臉綠了又綠，子晃了晃，差點沒站穩。
小叔死死盯著那摞欠條，半天才從牙里出一句：「你們是在訛人吧？」
水叔臉一沉，將欠條一把塞他懷里：「你自己看，欠條上都有余老闆的簽名。」
小叔將信將疑地翻看著欠條，臉越發凝重。
二叔急忙湊上去，跟著看了半晌，臉也漸漸難看起來。
二叔蹲在墻角，懊惱地揪著頭髮，喃喃自語：「這回虧大了！」
仔細一算賬，家里的房子、田地、傢俱，最多值十萬，加上一半的賠償金，也才二十五萬，卻要還四十來萬的債，實打實的賠錢買賣。
他們后悔了。
水叔瞪起眼睛，一副不容商量的語氣：「今天這錢要是不還，我們哥幾個就不走了！」
小叔不愧是老油條，能屈能，心底衡量一番后，臉上就堆了笑，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他跟我低頭認錯：「明珠，剛才是小叔沒考慮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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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家門，各家戶，大哥過世，本來我們也想著多幫襯點，可他居然欠了這麼大一筆債，這誰也承擔不起啊！」
「明珠，剛才是二叔小叔糊涂了，你就當沒這回事。他們大老爺們的，也不能拿你們娘倆怎麼樣，要不，就算了hellip;hellip;」二叔說著聲音越來越低。
「喲，余老二，哪有你這樣的？剛才不是鬧著要錢要房子的嗎？這字據都立好了，名也簽完了，怎麼？不認啦？三歲小孩也沒你這麼兒戲的！你算計得倒是的！」
「就是，好歹還是親人吶，剛才又鬧又爭的，就差明搶了，一聽還欠著錢就不認，人寒不寒心hellip;hellip;」
大家又開始七八舌地議論起來。
那張老臉徹底掛不住了，踉蹌幾步，朝媽媽撲了過去，死死攥住的手，哀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