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帶著屈辱和恐懼的字眼,從我們的世界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拿」。
不再像以前那樣,做賊似的趁我不備。每天下午放學後,會準時出現在我的攤位前,不再躲閃,也不再害怕。會走到我面前,把沉甸甸的書包放在腳邊,然後對著我,深深地鞠一個九十度的躬。
那作,虔誠得像是在朝拜神明。
我總是裝作不耐煩地擺擺手,然後把一早就為準備好的那份遞給。
有時候是帶脆骨的肋排,有時候是雪花紋理的五花,有時候是瘦的里脊。我會據天氣和的氣,做一些小小的調整。
我知道了家里的況。的母親常年臥病在床,是吃藥就是一筆巨大的開銷。家里所有的重擔,都在這個還不到十歲的孩上。每天放學後,要去撿瓶子、撿紙箱,換來的錢,只夠買最便宜的米和菜。
我的,是和母親餐桌上唯一的葷腥。
漸漸地,開始用自己的方式「還賬」。
會把的獎狀、的滿分考卷,在「拿」的時候,「不小心」掉在我的攤前。
那是一張張被平了無數次的紙,上面鮮紅的「100」和「三好學生」的印章,比我案板上的豬還要刺眼。
我每次都假裝不耐煩地撿起來,吹掉上面本不存在的灰塵。
「拿走拿走!別把油污弄上去了,弄臟了我的!」
我上這麼吼著,轉過頭,就會把那張獎狀小心翼翼地展平,然後夾進我那個黑的賬本里。
賬本越來越厚,裡面夾著的,是從小學一年級到五年級所有的榮耀。
王胖子把這一切看在眼里,嫉妒得眼珠子都快紅了。他找不到由頭再攻擊豆芽菜,就把矛頭對準了我。
「喲,張閻王,可以啊,這是改行當爹了?養閨呢?」他怪氣地嘲諷。
我當時正在剔一塊大骨,聞言,我停下手中的活,舉起那把鋒利狹長的剔骨刀,在眼前晃了晃,刀鋒在燈下閃著寒。
「我樂意,你管得著?」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立刻就慫了,訕訕地轉過頭去,里還在小聲嘀咕著什麼「神經病」。
日子就這樣平靜而默契地流淌著,直到豆芽菜小學畢業那年的冬天。
Advertisement
那天,沒有像往常一樣來拿。
第二天,第三天,都沒有來。
我心里開始發慌,卻又拉不下臉去打聽。
直到第四天下午,突然出現在我的攤前。
的眼睛又紅又腫,像是哭了一個晚上。
走到我面前,「撲通」一聲,直直地跪了下去hellip;hellip;
整個市場的人都驚呆了,
所有目都聚焦在我們上。
跪在滿是油污和水的地上,仰著頭,看著我,這是第一次開口求我。
「叔叔,救救我媽hellip;hellip;醫生說要做手,需要很多錢hellip;hellip;我hellip;hellip;我沒有錢hellip;hellip;」
的聲音里帶著絕的哭腔,每一個字都在發抖。
「叔叔,求求你,救救我媽!我長大了,一定做牛做馬報答你!我給你當兒,我給你養老送終!」
一邊說,一邊重重地給我磕頭,那瘦弱的額頭撞在水泥地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我的心,像是被人用那把剔骨刀,一刀一刀地凌遲。
周圍的議論聲像水一樣涌來。
「這丫頭,為了媽,臉都不要了。」
「張閻王能有什麼錢,一個賣豬的,看他怎麼收場。」
王胖子更是幸災樂禍,抱著胳膊站在一邊,準備看我的好戲。
我沒有理會任何人。
我二話不說,轉回到攤位後面,從最底下的一個暗格里,拖出了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盒子。
這是我全部的家當。
也是當年,我父親重病,我卻拿不出來,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咽氣的,那筆「救命錢」。
這些年,我像守著一道過不去的坎一樣守著這個盒子。
今天,我把它打開了。
我抓起裡面所有的錢,厚的,薄的,整的,零的,走到豆芽菜面前,不由分說地,全部塞進了的懷里。
我對說,聲音大到足以讓整個市場都聽見。
「丫頭,你給我站起來!」
「記住,這不是給你的,是lsquo;借rsquo;給你的!」
「這筆賬,是你欠我的賬裡面,最大的一筆。你得用你的一輩子來還!」
愣住了,懷里抱著那沉甸甸的一沓錢,忘了哭泣。
Advertisement
我看著那雙重新燃起希的眼睛,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丫頭,活下去。
帶著你媽,好好活下去。
只要你們能活下去,我張國棟這點家當,算個屁!
05
那筆錢,終究沒能創造奇跡。
它像一塊投深潭的石頭,激起了一圈漣漪,然後就無聲無息了。它為豆芽菜的母親延續了幾個月的生命,讓熬過了一個寒冷的冬天,看到了春天的第一抹綠。
但,也僅此而已。
母親是在一個很好的午後走的,走的時候很安詳。據豆芽菜後來說,母親臨終前,拉著的手,用盡最後一力氣,只說了一句話。
「念兒,要報答張叔。」
辦完喪事的那天,豆芽菜來到了我的攤前。
穿了一件黑的舊服,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但那雙眼睛里,沒有了淚水,只有一種超乎年齡的、近乎可怕的堅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