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聽了,沒生氣,反而第一次,當著所有人的面,發自心地笑了。
我看著眼前這個我一手「喂」大的孩,看著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我對著王胖子,也對著所有人說:
「我等得起。」
那一天,整個菜市場的人,都看到了張閻王的笑。
他們不知道,我這輩子做的最得意的一筆買賣,不是賣了多豬,而是「賭」贏了這一個孩的未來。
07
林念去了首都上大學,像一只終於掙了束縛的鳥,飛向了廣闊的天空。
最初的兩年,像個家的孩子。每個寒暑假,都會準時回來。不再是那個需要我接濟的豆芽菜,而是了我的「幫手」。
會穿著干凈的圍,站在我邊,幫我招攬顧客,幫我收錢找零。一點也不嫌棄這里的油膩和,反而做得有模有樣。的笑容和禮貌,為我這個「閻王攤」招來了許多意想不到的客源。
收攤後,會坐在我的小屋里,嘰嘰喳喳地給我講學校里的事。講那個嚴厲又可的解剖學教授,講福爾馬林池子里那些沉默的「大老師」,講第一次穿上白大褂時的激,講立志要為一名心外科醫生的夢想。
我聽不懂那些復雜的醫學名詞,但我喜歡看說話時眼睛里閃爍的。那,比我鋪頂上那盞昏黃的燈泡,亮一萬倍。
那兩年,是我這輩子過得最舒心的日子。我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孤單的屠夫,而是一個有了盼頭的父親。
可是,從大三開始,一切都變了。
越來越忙。
先是暑假不回來了,電話里說要跟著導師做項目,在實驗室里不開。
然後是寒假也只回來短短幾天,行匆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我們之間的話也變了,總是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再後來,徹底失去了聯系。
大五那年,說進了臨床實習,忙得腳不沾地,之後就再也沒有了音訊。
我給打電話,起初是無人接聽,後來變了空號。
我按照留下的地址給寫信,信被原封不地退了回來,上面蓋著一個冰冷的:查無此人。
就像一顆石子投了大海,沒有留下任何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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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蒸發了。
王胖子和鄰居們的風言風語,像野草一樣,在我荒蕪的心里重新瘋長起來。
「我就說吧,白眼狼!翅膀了,飛上枝頭就不認咱們這些窮親戚了。」
「讀了那麼多年書,心讀野了,哪還記得菜市場里這個lsquo;恩人rsquo;喲。」
「張閻王這回算是徹底本無歸了,養了個仇人出來。」
我上比誰都。
「關我屁事!死在外面才好!老子早就不指了!」
我依舊每天出攤,劈,賣,用更加兇狠的表和更暴的言語,去對抗那些同和嘲諷的目。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空了。
每天收攤後,我都會一個人坐在那個黑暗的小屋里,對著床頭屜里那個黑的賬本發呆。那個夾滿了獎狀的本子,我再也沒有勇氣翻開過。
我開始懷疑。
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只是了自己?
我的那場傾其所有的豪賭,是不是真的輸得一敗涂地?
在無盡的等待、失和自我懷疑中,我一天天老去。
常年的勞累和郁結於心的愁悶,終於拖垮了我的。我開始頻繁地到悶、心悸,有時候一刀劈下去,會眼前發黑,半天緩不過勁。
去醫院檢查,醫生的話說得很直接。
「冠心病,心供嚴重不足,還有心衰的跡象。你這,不能再干重活了,必須馬上休息,準備接治療,可能還需要手。」
我拿著那張診斷書,在醫院的走廊上坐了很久。
我沒有害怕死亡,我只是覺得,無比的孤獨。
原來,我張國棟橫了半輩子,到頭來,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我以為我養大了一束,沒想到,那照亮了自己的路,卻把我永遠地留在了黑暗里。
那筆「賬」,終究,是爛在了我心里。
08
十年。
距離林念金榜題名,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
我的一天不如一天,心臟的絞痛越來越頻繁,每一次都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死死攥住我的心臟,讓我不過氣。醫生下了最後通牒,再不手,我隨時可能倒下,再也站不起來。
攤的生意,我已經沒力氣做了。案板上積了一層灰,那把陪了我半輩子的屠刀,也開始有了銹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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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準備關門歇業了。
就在我準備摘下那塊褪了的「張記鋪」招牌的那個下午,一個穿著藍制服的快遞員,騎著電瓶車停在了我的攤前。
「請問,是張國棟先生嗎?您有一個包裹。」
我愣住了。我這輩子,除了收水電費單,從沒收過什麼包裹。
我接過那個沉甸甸的,用牛皮紙包得方方正正的包裹。
在寄件人那一欄,我看到了兩個讓我心臟驟停的字。
林念。
寄件地址,是一串我看不懂的,但開頭那幾個字卻無比清晰的地址:首都,協和醫院,心外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