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開始不控制地發抖。那把拿了二十多年、重達三十斤的屠刀都穩如泰山的右手,此刻卻幾乎拿不住這個小小的包裹。
王胖子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探頭探腦地看熱鬧,里還是那酸味。
「喲,張閻王,十年了,那白眼狼終於記起你了?寄了點首都的土特產回來打發花子啊?」
我沒有理他。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這個包裹,和那兩個讓我又又恨的名字。
在周圍所有人的注視下,我用那雙抖的手,一點一點,撕開了包裹的封條。
我掏出了裡面的東西。
第一件:是一本嶄新的、厚厚的殼筆記本,和我的那本黑賬本幾乎一模一樣。
我翻開第一頁,一行娟秀而有力的字跡,猛地撞進了我的眼簾。
「張叔的恩賬,學生林念,從今日起,開始償還。」
第二件東西: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封厚厚的信。
第三件東西:是一疊更加厚重的醫學報告和打印出來的論文資料。我看不懂上面那些英文和復雜的圖表,但翻開一看,標題全是關於心臟搭橋、瓣修復等各種心臟病的頂尖研究。而在那一疊資料的最上面,赫然躺著一份復印件mdash;mdash;是我在本地醫院做的那份檢報告。
我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第四件東西:是一張被心裝裱起來的工作證。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潔白無瑕的白大褂,戴著口罩,眼神自信、專注、麗的年輕人。的臉上,已經完全褪去了當年的青和怯懦,取而代之的,是屬於醫者的沉靜和權威。
姓名:林念。
職位:首都協和醫院,心外科,主治醫師。
「啪嗒。」
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從我的眼眶里掉了出來,砸在了那張工作證的玻璃罩上,暈開一小片水花。
我再也撐不住了。
我這個在菜市場里橫行霸道了半輩子,挨過刀,打過架,流不流淚的男人,在眾目睽睽之下,雙一,就這麼蹲在了地上。
我抱著那個包裹,像個迷路多年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家,放聲嚎啕大哭。
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抑了十年的委屈、思念、絕,和在這一瞬間,火山發般的狂喜與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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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輸了。
我輸得一敗涂地。
我以為還我的是一筆賬,沒想到,要還我的,是一條命。
09
信,很厚。
我蹲在地上,一邊流著淚,一邊抖著手展開信紙。周圍死一般的寂靜,連王胖子都忘了呼吸,長了脖子想看清上面的容。
林念的字,和的人一樣,清秀又帶著一不容置疑的力量。
「張叔,見字如面。請原諒我這五年多的不告而別。」
「我不是故意消失,更不是白眼狼。只是,從我踏協和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背負的,是兩條命。我母親的,和您的。」
「大三那年,我從一個回鄉的師兄那里,無意中得知您時常悶。我當時就有了不好的預,托他拿到了您的檢報告。結果證實了我的猜測,您的心臟,因為常年的勞累和郁結,已經出現了嚴重的問題。」
「從那天起,我就瘋了。我放棄了所有的休息時間,我拼了命地學習、進實驗室、上手臺。本碩博連讀的八年,我只用了七年就完了所有的學業和臨床任務。我跟了全國最好的心外科導師,我把自己泡在手室里,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因為我知道,我晚一天為頂尖的醫生,您就多一分危險。」
「我不敢聯系您。我怕聽到您病惡化的消息,我怕自己會分心,我怕自己不夠快,不夠強。我只能把所有的思念和恐懼,都在心底,變手刀上的一分一毫的準。」
「現在,我終於做到了。我了協和最年輕的心外科主治醫師,我的導師說,在國,能比我這雙手更穩的人,不多。」
「卡里的錢,是我這些年所有的獎學金和工資,碼是您的生日。我知道您肯定不會要,但這只是利息。那本新的賬本,記錄的是我從醫以來,救下的每一個心臟病人的病例。每一次功的手,都是我在為您積攢福報。」
「張叔,您用豬,延續了我和我母親的。現在,到我來守護您的心跳。」
「這筆lsquo;賬rsquo;,我用我的整個職業生涯來還。」
信紙的最後,被一滴淚水暈開了一個小小的印記。
我看完信,早已淚流滿面。我哭著哭著,又控制不住地放聲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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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抖著站起,高高舉起手里那張裝裱好的工作證,像舉著一面勝利的旗幟。我通紅著雙眼,對著周圍那些目瞪口呆、臉上火辣辣燙的街坊鄰居,用盡全力氣嘶吼道:
「看見了嗎!」
「都他媽給老子看清楚!」
「這是我閨!我張國棟的閨!」
「醫生!首都協和的醫生!要回來給老子治病的醫生!」
我的聲音沙啞,破了音,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驕傲和揚眉吐氣。
王胖子愧地低下了頭,滿臉通紅,像是被人狠狠了幾十個耳。他蠕著胖的,想從人群後面悄悄溜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