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不像的是,他一臉憨厚,沒有白寶山那樣從每個孔里溢出來的殺氣。
直到我看了《人世間》。
我驀然又想起了這位伯伯,發覺其實他像周志剛的。
憨厚,忍……
但他不是白寶山也不是周志剛。
他是李毅。
當然,他也不是李毅。
由於份證上的籍貫信息,大家都他小甘肅。
我不知道大家為啥他小甘肅,他明明那麼大一坨,而且年齡也不小了。
或許小甘肅比大甘肅起來順口吧。
我清楚地記得小甘肅伯伯來的那天是正月初八,所有工人都沒來,但我們家的合作單位都開始要貨了。
小甘肅伯伯的出現無疑如救星一般。
剛開年找房子不好找,為了能留住他,我爸決定破例給他提供一間房子。
廠里有很多閑房子,但他不肯在廠里住,而是挑了一間在大門外面的房子。
說是一間,其實只能算是半間,在大門外的門里,鋪上一張床就只能放開一張桌子了。
但小甘肅伯伯卻很滿意,自己把那間原來用來放雜的小房間打掃得干干凈凈,高高興興地住了進去。
他果然沒讓我爸失,勤勤懇懇地工作著。
因為住在我家,他好像沒有啥上下班的概念,起來就去車間,先把準備工作做好,別人都下班了,他還在車間里善後。
真的像干自己家的活一樣。
空閑的時間他都待在自己的方寸之地,哪兒也不去,從不逛街。
好像他也不需要逛街買東西,吃飯在我們家吃。
其他工人我們只管一頓中飯,而他我們管三頓,因為他那間屋子太小,沒地方燒飯。
至於穿,他常年穿廠里發的工作服。
我爸材跟他差不多,我媽有時會收拾一堆我爸的服鞋子給他,他干活的時候還捨不得穿,說:「這都是好服啊!留著逢年過節穿。」
剛來的時候,他穿著一件羊皮襖,老棉,羊的大頭軍用棉鞋,那種棉鞋看起來很重很重,我爸說那種棉鞋很暖和也很結實。
我們家都說他像是從上個世紀穿越過來的,他我小爺,我媽糾正了他很多次,還是糾正不過來,索隨了他去。我爸媽也不他名字,都他「小甘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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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甘肅是老馬猴給他起的外號。
老馬猴是個老工人,個頭矮小,像個猴子,也像猴子一樣力充沛,渾跟個勁蛋一樣,每天彈簧似的蹦,也許是因為自己材矮小,他對材魁梧的小甘肅有種莫名的敵意,一天到晚想找碴兒,小甘肅作稍微慢一點他就一撇:「人大愣,狗大呆,包子大了是韭菜!個子這麼大有什麼用,笨手笨腳的!」
他的聲音大而尖厲,像個長舌的婦人,毫不怕小甘肅聽見。
而小甘肅對這些不善意的言語,從來都當作聽不見ŧųₑ。
小甘肅的綽號便是老馬猴給起來的。
他特意給個小字。
的時間長了,大家竟然都忘了他的本名:李毅。
以至於警察打電話給我爸時,我爸一時竟沒反應過來。
老馬猴說小甘肅是個大傻子。
這是廠里所有工人的共識。
大家都隨意使喚他,把原本屬於自己的活也塞給他。
在大家使喚他干活的時候,他的聽力便敏銳起來,哪怕很小聲地說,他也能聽見,並迅速執行。
一個工人曾經試過小聲地說:「小甘肅,你給我推一車料過來。」
小甘肅起來就推了一車料過來。
老馬猴大聲喝罵:「馬勒戈壁的!你到底是真聾還是假聾?老子說你的話你從來都聽不見。」
小甘肅又聽不見了。
我知道,小甘肅伯伯的耳朵靈得很。
我媽只要開始要打我,小甘肅伯伯哪怕在機轟鳴的車間里,也能第一時間趕到,恰到好地接住我媽的鞋底,急赤白臉地沖我媽吼:「打孩子哪能這樣打呢?錘頭耳子就行了,哪能不就家伙呢?小孩子細皮,哪馱得住鞋底啊!」
「小孩子哪個不調皮嘛!哪能不就打嘛!好好的孩子不也打傻了嘛!」
他平時言寡語的,但護起我來,和我媽講理總是有理有據,說得伶牙俐齒的我媽也沒了招兒。
他一直喊我小爺。
他說他們那個地方就是這樣。
現在想來,他那種總是融進了慈父般的寵溺,看我的眼神也是如天邊遙遠的星,深邃得不可捉,但依然帶著慈父般的寵溺。
每月發了工資他會難得地去一趟超市,置辦些生活必需品,然後每次必給我帶一些我喜的零食。我放學之後地等在他的小房子門口,看我過來,他滿含笑意地一招手,我便會了意,一頭扎進他的小房子,鞋一爬上他的小床,在他散發著濃濃煙草味的小床上吃辣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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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床頭,角含笑,一邊看著我大快朵頤,一邊習慣地拿出一煙,剛點上,又想起了啥,把香煙按在床頭一個當作煙灰缸的小瓷碗里,小聲地勸我:「慢慢吃。別噎著,等會兒裝在叉乎里(口袋的意思)帶回去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