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二伯張羅著讓村里的男人套架子車送媽媽去診所洗胃。
爸爸也回來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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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炕頭上木然坐著，眼睛直直地盯著門口，卻又沒有聚焦。
6
那天中午悶熱得，傍晚時分云了起來，積在一起。
不多時就下起了雨，我在山頭上看著，拉著媽媽的架子車正走在川里的大路上。
不多時，媽媽又被拉回來了，還活著。
只是像神不正常。
偶爾躺著，偶爾坐起來，嚨里嗚嗚地嘶吼著，像大門口拴著狼狗大黃看見時一樣。
家里進進出出好多人，二伯帶人搭了一個棚子，裡面擺上香案。
桃桃爺在院里搖著鈴又唱又跳，電閃雷鳴，雨點像豆子一樣砸在桃桃爺上。
他仿佛不覺，盡在院里到來回地跳舞。
爺爺也背著手站在雨里，他的鞋破了，鞋面和鞋底張著盆大，在黑暗的夜中深不見底。
我想問問他，放學回家了嗎？這麼大的雨，別淋壞了。
轉念一想，這麼晚沒回家，他爺爺怎麼可能在我家。
大伯娘拿了一疊寡白的服讓我和幾個哥哥穿上。
我的上本來就淋了，我抓起服就穿。
讓我們跪在棚子里的香案前，我不敢去，所有人都在外面淋雨，我怎麼敢去躲雨？
三哥拉著我，悄聲跟我說：「媽媽咽氣了，我們一起給媽上香吧。」
我跪在香案前，心里想，我終於可以上學了。
7
時常來找我玩，但很怕我。
剪紙花樣的手藝很好，說是媽媽教給的，總想教我，我是個頑皮的，老是坐不住，每當這時候總會笑著說，等我長大了再學。
姑姑的繡花手藝好，也喜歡剪的花樣，總讓帶著報紙央剪各種花樣。
每次都是把紙遠遠丟在炕上，拉著我就跑。
給我炒了石子饃，總會給我裝上滿滿一兜石子饃：
「你們兩個耍的了吃。總讓娃給你拿饃吃，你也拿上，別讓人家覺得你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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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皺皺的，像西游記里沒喝人前的蟒蛇，因為沒牙，說話總是癟著，說也害怕。
我總是笑話，那麼好的人，枯樹枝一樣的雙手，能剪出各種花樣、蹁躚的蝴蝶、游的小魚，怎麼會害怕呢？
這次沒帶我去柳樹爬樹，而是帶我去了家。
媽媽從來不讓我去家，說讓知道一次打我一次。
現在媽媽不在了，還是不敢很自然地帶我去家，總是害怕我又挨打。
帶著我從村外的大柳樹繞去村里大路上，跟地里干活的伯娘們打了招呼後，我們就去家地里摘紅果兒吃了。
等到沒人了，才帶我從們家後面的斜坡下去，再繞到家。
其實我們不是第一次以這種方式去家里了，有幾次去，會把的秋之類的拿給我穿，讓我在穿在底下穿好再去玩。
也會給我穿舊的布鞋，因為新鞋顯眼。
我以為這次也是這樣，臘月里，確實冷。
可一進門，就有一個銀白頭髮的老人抱住我，說是我。
一直不曾有人避諱過我的世，瞬間我就明白了眼前人是誰。
的二姐。
於是我跟著人：「二姨婆。」
婆娑著淚眼，抱著我連聲著：「我可憐的娃，我可憐的娃......」
這是我第一次見，看年紀要比小幾歲，也是裹過小腳的，只是後來放開了，比的腳小，但比的腳大。
我不知道大人們費盡心思帶我來要干什麼，只是和坐在腳地上的火爐旁，等著噴香的烤洋芋出爐。
的二姐邊和聊天，邊斷斷續續地哭著。
「我當年把孩子抱過來養，那短壽的老二家的非要抱去送人。如今長這麼大了，小貓大點的娃，已經到了上學的年紀。」
我懵然不知，只希給我一個大洋芋吃。
後來我才明白，們只是在贖罪，贖自己心里的罪，求一個往後日子的心安理得罷了。
吃了洋芋回去的時候，二姨婆是把那五塊錢塞給我，教我，不能拿別人的東西，我死活不要。
推讓間一兜鼓鼓的石子饃撒出來不，問我：「這是誰給你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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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婆炒的。」
不知為何，又背過去揩起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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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我就把錢給了，一直在攢錢給我上學用。
裹了小腳，不能種地，小老太太年紀大了，沒法憑借勞創收。
只能匍匐在地里，拿著小鐵鏟鏟了蒿草去賣，風吹日曬，地里一趴就是半天，曬干一斤才賣五錢。
五塊錢夠賣十斤蒿草的錢了。
這年九月，我終於上學了。
我沒有那種趕集時候買的塑料漆皮的新式書包，我只有給我繡的手工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