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出生那天起,我就學著討好。阿爺水煙,我遞火折子。阿服,我捻棉線。阿娘下地,我就在家喂豬mdash;mdash;我知道,只有夠「聽話」,才能活到長大。
十歲時,小舅又來家里,趁沒人時想拉我的手。我沒敢反抗,只說「我去給您端水」,轉就往山上跑,謊稱自己迷路,在山里躲了一夜。
今年,我終於十六歲了。
頭髮長了,能梳圓髻;個子也長了,能穿阿娘改的舊布衫。村里的人見了我,都夸趙家姑娘,長得水靈,乖巧聽話,干活麻利,誰家討回去做媳婦,真是好福氣。
我低著頭,只要嫁出去,我就能順理章、正大明地離開趙家。
所以,那一日婆上門提親,我沒有反對。
就這樣,隔壁村的劉家用一斗米,換走了趙招娣hellip;hellip;
紅嫁,繡花鞋,小小花轎抬進階。
做兒媳,要知禮,侍奉公婆早早起。
忙三餐,備茶飯,補漿洗不容歇。
一年四季,天天如此,我圍著灶臺轉啊轉,日子不知何日是頭。
可偏偏,我這肚子也是個不爭氣的。親兩年了,始終沒個靜。
我又如兒時一般,四求神拜佛。
婆婆也是著急,天天熬著不知何得來的能懷男胎的方子。
烏黑濃稠的藥,一碗接著一碗。
我在婆家的境,一日難過一日。
我丈夫劉大牛,年長我十一歲,是個屠夫,長得五大三。
整日游手好閑,幾杯黃湯下肚,稍不如他意就對我拳腳相加。
我忍啊忍,這便是子的一生。
我等啊等,盼著生個兒子添丁。
這一夜,我那討命的丈夫又醉了酒,里嚷嚷著晦氣,養了個不會下蛋的,白白浪費了米。
他說,要休我另娶。
我搖頭苦笑,不以為意,繼續扮演著賢良的妻。
我扶他進屋,幫他褪去外,了鞋,端來熱水,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未曾想,他一腳踹翻木桶,一掌打得我猝不及防。
木盆里的臟水濺了滿腳,滾燙的熱水,刺得我腳底生寒。
他著氣瞪我,里罵著喪門星,生不出兒子,還想謀親夫,故意用熱水燙他。
他越罵越難聽,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混著他滿的酒氣,酸臭得讓人作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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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收拾殘局,不與酒鬼辯駁,生怕吵醒公婆。
我的無視招來他的不滿,越發耍起酒瘋,一腳踹上我的肩,扯著我的頭髮,掐著我的脖子,一頓瘋狂打。
腦勺撞在門框上,「咚」的一聲悶響,眼前瞬間發黑,我能聽見自己嚨里發出「嗬嗬」的氣聲,像條快斷氣的老狗。
我眼神空,只恨天地不公,為何重活六世,依舊如此窩囊。
逃不掉,躲不掉,我試著更順從、更勤快,他們都夸我,孝順,聽話,賢良,淑德hellip;hellip;可到頭來,還是如此不公!
中頓時一團火,我大著,揮舞著,指甲撓過他的臉,帶起幾道痕。
他被我嚇住了,酒醒了幾分,不再與我糾纏。腳步往後了,眼神里閃過一慌,可角還撐著罵「瘋人」。
可我偏不,先前憋在心里的委屈、憤怒,像燒滾的開水似的往外冒。
今日,我不忍了,指著他鼻子,把這些年的苦水全倒出來:「你算個什麼東西!天天喝酒打人,還嫌我生不出兒子?」
街坊四鄰都被吵醒了,個個蹲在外頭瞧著熱鬧,看猴戲一般。
公婆嫌我丟人,死死拽著我的胳膊,拉扯著我進屋,我掙扎著,大聲數落著男人的不是。
見這麼多人瞧著,男人頓覺失了面子,又與我撕扯起來。一把揪住我的頭髮,把我往地上摁,紅著眼嘶吼:「我今天非打死你這潑婦!」
囂中,他抄起門口的鐵鍬,接著,是木柄掉落地上發出悶響hellip;hellip;
寂靜中,我倒在一片泊里。
「我可憐的孩子。」
再次醒來時,阿娘抱著我哭,我也哭,哇哇大哭。
生為子,我該如何安穩地度過一生?
我們就像爛泥地里開出的苦菜花,開得再用力,也逃不過被踩踏的命運。
這一世,我要改命!
我苦熬十六載,又到婆上門提親那日。
我抵死不從,婆將聘禮,從一斗米漲到了三斗米。
阿爹還是應了。
可這次,阿娘卻不同意。
說:你逃吧!
翻遍全上下,還是只有那對銀耳環。
說:招娣hellip;hellip;跑,別回頭!
我點了點頭,頭也不回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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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啊跑,跑了很久,跑了很遠。
16歲的我,翻過了那座山,一座又一座的山。
我遇到了好心的漁夫,他順著那條江,把我送進了城。
活了七世,我第一次離開大山。
我看到了江,江面上,漁船、貨船、客麻麻。船頭著船尾,連一片看不到頭。
漁民們搖著擼,撒著網,在浪花里討生活。
碼頭邊挑夫們扛著貨,喊著號子,淌著汗。
我順著人群,漫無目的得走在街上。
這里的樓房建得很高,很氣派。街上有很多店鋪,賣什麼的都有。
我一時看花了眼,不知該往何。
阿娘代,我找張嬸,在一戶姓李的有錢人家當傭人,求收留我當個丫鬟。
我一路打聽,只聽說城西有個老爺,姓李。
那有個好大的院子,比村長家要大百倍,比我們全村的地還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