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看自己手裡漉漉、沾著可疑黃漬的牙刷,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捂著,干嘔了一聲,臉煞白。
我端著水杯,假裝不經意地路過衛生間門口:
「就是,媽說得對。你們親母子倆,脈相連,分那麼清楚干嘛?多生分。」
我早就學了,把自己的洗漱用品全鎖進了臥室的屜裡。
這種虧,我三年前就吃夠了。
婆婆那些「不拘小節」的衛生習慣,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最讓我刻骨銘心的一次,是我洗澡洗到一半,手去拿掛在墻上的浴巾。
結果到一團漉漉、膩膩、還帶著一難以言喻的臭味的東西。
仔細一看,浴巾上竟然沾著一小塊沒干凈的屎黃污漬!
我當時不是差點吐,是直接就吐了!
後來問才知道,衛生間廁紙用完了。
「急中生智」,順手扯了我的浴巾屁!
還振振有詞:
「我都用皂給你了三遍了!干凈得很!又不是臉的巾,那麼講究干啥?」
趙海濤回家後什麼態度?
「哎呀,媽也不是故意的嘛!不就一條巾?你再買條新的不就完了?這點小事,別揪著不放。」
呵,風水流轉。
現在,被噁心到的是他自己了。
我看著他慘白的臉,心裡沒有半分同,輕飄飄地丟下一句:
「牙刷洗洗,開水燙燙就行了。多大點事兒,別揪著不放。」
說完,我施施然走開。
婆婆大概覺得我在「幫」說話,居然破天荒地對我出了個笑臉。
從桌上拿起最後一個煮蛋遞給我:
「玲玲,給,趁熱吃。」
我看著那個孤零零的蛋。
早上我明明煮了五個。
妞妞吃了兩個,原本我們三個大人一人一個。
結果婆婆一個人狼吞虎咽干掉了三個!
趙月眼疾手快搶走了一個。
這最後一個,婆婆本來抓在手裡正準備剝殼的。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媽」,但終究沒敢吃。
三年前那浴巾的「味道」仿佛又飄了過來。
趙海濤站在衛生間門口,手裡著那支牙刷,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看來,他也沒自己標榜的那麼「大方」。
08
牙刷事件後,趙海濤憋著一口氣,沖去超市給他媽買了一整套全新的洗漱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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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刷、牙膏、巾、臉盆,一應俱全。
他還把自己的東西收進了臥室,連漱口杯都藏了起來,生怕他媽一個「不小心」又用錯了。
有時,他也會裝作不經意地湊到我邊,旁敲側擊:
「玲玲,你看媽生活習慣……跟咱們差別還是大的哈?你要是住著不習慣,心裡憋屈,可千萬要跟我說啊!」
他那點小心思,我門兒清。
只要我稍微流出一點不滿和煩躁,他立刻就會把這點火星變燎原大火。
然後跑到他媽面前「訴苦」,挑撥離間。
指著我和婆婆大吵一架,他就能順理章地跳出來「調解」。
既把他媽「勸」回老家,自己還能落個「孝順兒子」的好名聲。
可惜,這次他的算盤徹底打錯了。
我不在他面前表現得和婆婆「同母」。
在婆婆跟前,更是把趙月誇了一朵花。
什麼「月月真用功」、「月月越來越懂事了」,張口就來。
總之,我就是一塊油鹽不進、不吃的滾刀,臉上永遠掛著無懈可擊的「賢惠」笑容。
我就跟他耗著。
反正,這才哪兒到哪兒?
而且,最關鍵的日子快到了。
我媽,就要出來了。
09
釋放當天,天空沉沉的。
我獨自開車來到那座戒備森嚴的監獄門口。
高墻電網,冰冷肅殺,空氣裡都帶著一鐵銹和抑的味道。
厚重的大鐵門旁,一道僅供單人通行的小門無聲地開。
一個影走了出來。
是我媽。
手裡拎著個小小的、洗得發白的帆布包。
頭髮剪了齊耳的短髮。
聽說是釋放前一個月才被允許留長的。
十三年不見,老了太多。
眼角的皺紋像刀刻一樣深,鬢邊也夾雜了刺眼的白髮。
背微微佝僂著,看人的眼神帶著一種習慣的躲閃和謹慎。
我鼻子猛地一酸,幾步沖過去,一把抱住了。
像小時候了委屈撲進懷裡那樣。
的瞬間僵了,下意識地想推開我,聲音干而惶恐:
「玲玲……別……媽是犯過錯的人……別跟媽太親近……讓人家看見了……笑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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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了手臂,把臉埋在帶著淡淡皂味的頸窩,聲音悶悶的:
「媽,您覺得……當年做錯了嗎?」
懷裡的猛地一震。
沉默了幾秒,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遠的高墻,又緩緩移回我臉上。
那眼神深,沉淀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平靜。
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
「我是做了壞事,該坐牢。但再給我一百次選擇,回到那天,我還是會那麼做!絕不後悔!」
我強忍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拉著冰冷糙的手:「走,媽,咱們回家!」
我先帶去商場買了幾像樣的新服。
試服時局促不安,連去洗手間都要小心翼翼地問我該往哪邊走。
十三年的牢獄生活,已經讓習慣了事事報告、聽令行事的生活節奏。
重新適應外面的世界,需要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