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便是第四個春秋。
發育,竄個子,就像枯小的樹干發出新芽,出新枝,我不停生長。
以前,沈洵站在我面前,高高的影下來,多讓人畏怯。
可如今,人長大了,思想,他即便不善待我,也不會刁難我。
而我,也能直視他的眼睛,心平氣和地喊他一聲「哥哥」。
每次晚自習回家,別墅總是亮堂堂,玄關會留一盞燈,廚房裡有阿姨做的宵夜。
因為怕涼,還特意放在烤箱裡保溫。
我偶爾也能覺到——我真的是有家的小孩了。
十六歲生日這天,我對著蠟燭許願:
「我希爸爸媽媽永遠在我邊。」
他們笑得很開心,我腦袋誇我乖。
這是我爭取得到的家,我爭取得到的父母。
我希這樣的日子永遠不要結束……
只可惜我一直和沈洵沒什麼流。
想著要緩和關係,每天早起,我就把牛多倒一杯。
不論他喝不喝,做妹妹的面子功夫算是到位了。
這樣井水不犯河水的日子持續到某天晚上。
爸媽出差,我撞見他在家裡煙。
剛推開門,就被煙味狠狠嗆了一口,約約的,黑暗中浮出一火星。
我立刻打開燈,借著昏弱的線,他靠著沙發,角的跡,還有臉上的瘀傷,這才慢慢清晰起來。
煙很快被掐滅了。
我蹙眉,繞著他走,想去廚房看看,耳邊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音:
「嗎?」
我頓了半秒,擰過,看見他站在我後:
「什麼?」
「今天阿姨請假,家裡沒人做飯。」
「所以你想說什麼?」
他說:「所以你不,我帶你出去吃。」
「......現在嗎?」
「嗯。」
他帶我去了一家面館,在巷尾,很蔽,要轉幾個彎才勉強能看見招牌。
是一位老爺爺在經營,他聽見來了人,手匆匆在圍上一便趕出來。
角掛著笑,看了我一眼:
「這位是?」
沈洵的聲音一下和了,喊了一聲張叔:「這是我妹妹。」
他又轉頭問我吃什麼。
「都行。」
「那就一碗牛面,」他對張叔說,「不要蔥也不要香菜。」
這店偏僻,夜又深了,周圍只剩下後廚那點鍋碗瓢盆聲。
我涮了碗筷,低頭不停桌子,閉口不提剛剛看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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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瞄著對面,沈洵本沒看我。
——他自顧自擺弄手裡的煙。
然後旁若無人地從兜裡掏出一只火機,煙頭銜進裡。
「嚓」地一聲,打火機竄出小朵火苗。
他拿手攏了一下,暖焰瞬間照亮半邊冷白的臉,睫低垂,像裁開了一段黑夜。
我怔了半晌,覺得他真的不一樣了。
在我有限的視角裡,他績很好,學什麼都快,沒有奇怪的癖好,也不留七八糟的髮型。
考上江城最好的大學。
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書按大小,筆按。
甚至連牙刷頭都必須朝一個方向。
除了脾氣差,臉也臭,幾乎無可指摘。
沈洵夾著煙,穿過薄薄的煙霧,輕飄飄瞥了我一眼:
「會告訴爸媽嗎?」
我回過神來,才知道他請我吃飯的意思,原來是想堵我的。
「不會。」
7
張叔端上了一碗熱騰騰的牛面。
面是手打的寬面,牛燉得極爛,一碗濃香特調的湯下肚,人渾通。
人一放鬆,我就忍不住多問了幾句:
「你常來這麼?」
他的臉不太對,沒回答,手捂著胃。
「你胃疼?」
我想起之前一起坐車的時候,他也是突然就胃疼,還下車專門買了藥。
「胃疼的話,你應該點碗面,面是堿的。」
「你以前……也這麼疼嗎?你去醫院看過嗎?」
他打斷我:「吃你自己的。」
「我不是關心你,」我說,「要是一直很疼,你最好去檢查一下,萬一是胃癌早期呢,早發現早治療。」
「……」
沈洵無語地笑了:「謝謝啊,我檢查過了,沒問題。」
空氣安靜下來,我掐了一筷子面慢慢嚼。
琢磨了半晌,又問:
「你不開心嗎?」
他的肩背驀然頓住,遲遲沒有作。
「你想,你生理上沒問題,那就是心理上有問題啊!胃是緒。」
他誇我一句:「生學好。」
「是的,」我笑笑,「謝謝。」
回家路上,我指了指路邊的便利店,說要進去買點東西。
挑了幾支筆,路過一排貨架,又順手拿起上面的碘酒、創口……
付錢時,被沈洵一步搶先。
他拿了兩包煙。
「一起。」
回家後,他倒不急著回房間,靠在沙發上,又點了一支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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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識往四周張——家裡真的沒有人。
我坐到他邊,把那些七零八碎的醫護用品全攤在茶幾上。
他笑了:「這給我買的?」
我忍著煙味,嗆了兩聲:
「嗯,你自己來嗎?」
他把煙掐了,語氣平直:「不用。」
「那我幫你吧。」
看他沒攔的意思,我才把棉簽拆下。
客廳只點了一盞落地燈,我看不清,往前坐近了些,舉著棉簽輕輕點在他傷口上:
「你頭能低點嗎?」
他沒,突然倒吸口氣,頭往旁一偏。
「弄疼你了?」
「不是。」他皺眉,「別往我脖子上吹氣。」
我有點無語:
「……那你低點啊。」
沈洵干脆往後一退,拉開距離,煩躁地抓了把頭髮:
「宋恩汐,你一直這麼會討好別人嗎?」
討好。
果然啊,還是瞞不過他。
我抿了抿,語氣弱了下來:
「那你呢,就真的那麼討厭我嗎?」
一聲極輕的嗤笑接上我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