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拖著行李,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
這個我生活的城市,我的學校,我進不去的家,我走過的每一條路……
走著走著,就走到了那家面館。
我叩響了門:「有人嗎?」
張叔像上次那樣從後廚趕出來,瞇著眼睛打量我,一下有點興:
「誒,姑娘,是你啊!」
「張叔,是我。」我走近說,「我能在你這幫工嗎?」
他愣了半晌,趕招呼我坐下,給我倒了杯水:
「怎麼說?」
一杯水被我咕咚咕咚幾口喝完:
「張叔,我不要工資,您能留下我就行了。我會做很多事,我可以幫店裡點單、喊號、出餐,都可以。」
他著手,突然問:「你哥呢?」
我梗了梗:「他不要我了。」
他臉上浮出幾分訝異,一下丟出大堆問題。
——兄妹倆鬧了什麼矛盾?
——你們家是出了什麼事?
——那你現在去哪?有地方睡覺嗎?吃飯怎麼辦?邊有錢嗎?
我一一回答完,聽見他嘆了口氣。
沉默了好一會兒,張叔心下決然,一拍桌子:
「這樣吧!你一日三餐就在這兒吃,我和我老伴兒就住在這幢樓樓上,你要不嫌棄,能騰個小房間給你。」
我攥著手裡的水杯,若有所思,輕輕應了聲:
「謝謝張叔,我不會耽誤你們太久的。」
說幫忙,那不能含糊,店裡的生意忙,一開始我還不上手,免不了被顧客數落兩句,等能生巧,效率上去了,顧客翻桌翻得也快,能多留出時間休息。
張叔總在休息時和我嘮嗑,他抓塊巾,靠墻一坐,慢慢額上的汗:
「沈洵啊,我和他認識也好些年頭了哇……說起來,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這條小巷子裡。」
他了背,認認真真開始回憶:「我記得,我當時在收拾桌子呢,外面突然吵得響。一出門,嚯,發現是一群小孩兒在打架!」
「我趕喊了兩聲『報警了』,一下子,人全嚇跑了,就剩著中間被圍著的一個小男孩。」
「唉,你沒見過那種場景,那時候,他小小一個人,大概,大概就這麼高吧!」說著說著,張叔便拿手在自己的腰前比劃,「就這麼躺在地上,可憐得很吶!我走過去問他,要不要啊!他倒好,讓我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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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能不管嗎!我留他吃了一碗面,問他是起了什麼矛盾,他也不肯說。」
「我就說,你不能這麼作踐自己啊!你這樣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你爸媽要是看見,得多傷心?」
張叔頓了頓,語氣弱下來:
「我這話一說完,他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突然就肯開口了,他說那群人總在背後說他爸媽壞話,看不順眼,就打起來了……」
說到這,張叔的尾音不控地抖起來。
他抬手捂住眼睛:
「我老伴呢,腦子不好……家裡營生就靠著這一家面館,你哥當時知道這消息,直接往我賬上打了兩萬塊。我嚇壞了,要給他退回去,他就說,這是充值。」
「充值,意思就是他每周日都來吃面,直到把這兩萬塊吃完為止。」
……難怪,上次我們來這吃面是免費的。
張叔說,你哥看起來冷漠又不說話,其實最是心。
我應著他的話,說是,他確實是心。
所以,我才會來這兒幫工啊。
我盯著張叔手裡那塊巾,老舊又破爛,一看就是用了很久卻捨不得換的,在臉上不知道疼不疼。
心裡突然就有點張。
明天,就是周日了。
11
我等了一整天,等到天昏暗。
門口終於出現那道悉的影。
我走上前去,故作驚訝:
「哥?」
沈洵站在我面前,眉宇間著一戾氣:
「你怎麼在這?」
「我在這幫忙。」
他沒理我,向左一邁步,轉頭找了在後廚忙的張叔,又繞過我,在角落坐下。
他不願意搭理我,我自然也不搭理他,自己忙活起來。
墻上的時鐘滴答轉,約莫五點多的樣子,店裡浩浩進了一群人。
為首的染個黃,裡叼一棒棒糖,眼睛滴溜轉,打量著店裡的布置。
後跟著的都是小混混模樣。
黃轉了一圈,大咧咧往邊上一坐:
「老闆!點單!」
我反手拿過菜單,走到他們面前:
「可以看一下吃什麼。」
黃把菜單遞給了對面的小弟,目又重新轉到我臉上。
輕輕,像羽在掃。
我覺渾不舒服。
「你們這招牌是什麼?」
我抬手指了指:「都在菜單上了。」
他收回視線,輕輕笑了一聲:
「我在問你。」
這聲音不大不小,卻周圍的人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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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間風聲鶴唳,空氣裡飄著一詭異的寂靜。
「招牌有……」
他豎手打斷我:「全來一份。」
「什麼?」
「我說你們菜單上有什麼,全來一份。」
「……好。」
總共三十六碗面,我一碗碗端到他們的桌子上。
黃不知道什麼時候換到了靠過道的位置,看著滿桌沒有一點空餘位置,突然好心地抬手:
「來,給我就行。」
我把湯碗往他手上遞,哪知他是本沒有想接的意思,一個錯位,面碗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油污飛濺上他的腳。
「不是。」他「噌」地站了起來,先聲奪人,踹翻邊上的椅子,「你他媽拿不穩嗎?」
「我沒有!剛剛明明是你……」
「我什麼?」他抓起我的手,俯到我耳邊,壞笑道,「我剛剛干什麼了?」
靜鬧得大,周圍客人見了紛紛結賬,紙鈔一擱,飛也似的離開了面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