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大概是因為爸媽重視他,所以有要求、有責備。
可他本不懂,不敢反抗父母,把憋著藏著的緒都發泄在我上。
哪怕人死了,也就輕飄飄一句「人死能復活嗎」。
他怎麼能講出這樣的話……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覺得他冷漠又自私,他不會理解,他擁有的是我這輩子都想追求的東西。
這段時間,我一直沒什麼機會去看爸媽。
最近去的一次,還是幾周之前。
墳頭干干凈凈,供著幾束黃。
——還沒有枯萎的跡象。
墓碑邊上不長雜草,碑文也是亮亮的,清清楚楚的。
一看就知道總有人來打理。
我這才想到。
也許,他心裡也不好過吧。
13
沈洵整理好小臥室,卻沒再提讓我搬進去的事。
自己收拾了一番,就用上了。
晚上的時候,他總是要捧著一本本子。
一本記賬的本子。
我偶爾瞧見過,日期、款項、預算,麻麻記了滿頁。
在小姨卷走產之前,他一定做了準備,留了錢。
甚至還提前租了房子,用來放這些別墅裡騰出來的件。
但他留了多錢,我不知道。
賬上能用的現金本來就不多,他應該也拿不到多。
不然也不用對著這一本記賬的本子發愁了。
他要上大學,現在又要多我一份學費、生活費。
我們都不住校,那就能省下兩份住宿費,絕對比房租要劃算。
他也帶我出去買菜買東西,要仔細算過折扣,貨比三家,才會付錢。
大多數時候我們都買,便宜。
饞的時候,我會看一眼魚、蝦,他咬咬牙,也會買。
但再貴的,是連瞧一眼的勇氣都沒了。
正所謂由儉奢易,由奢儉難。
每周日,他就帶我去張叔的面館吃一碗面。
不出意外的話,那碗面就會為我一周中最好的伙食。
面是現的,用又清又醇的湯一遍,撈碗中,再唰唰幾下,淋上香氣撲鼻的調料。
牛大塊,全部切得方方正正。
每一次,我連碗邊的紅油都會剜干凈。
沈洵說,不用付錢,於是我就留了幾條巾。
全是新的,上次去超市特意買的。
我說:「張叔,你手裡那幾塊巾就別用了,都破了,不僅容易剌臉,還會長細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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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巾揣在懷裡,不停點頭,眼睛撲閃撲閃,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和他告別,回頭撞上沈洵的眼睛。
他還是一樣,站在遠,視線淡淡撇過,沒有什麼表。
我想,他一定是覺得我又在裝了。
他討厭我,我和他認識第一天起就知道。
開學後,我花一百買了輛二手自行車。
每天比平時早起幾十分鐘,能把路費也一起省了。
飯卡裡的錢要掐著用,每頓吃一塊錢,一周就能獎勵自己一瓶牛。
我經常見江讓。
每次晚自習結束的時候,他會剛好路過教室門口,給我塞點零食。
把腦袋低在我面前,自己的黑髮:
「你看,我把這玩意兒染黑的了。」
「好看嗎?」
「你覺得我黃發好看還是黑髮好看?」
「唉,下回想換個紅的……」
我聽他在一邊絮絮叨叨,忍不住笑了:
「要不染個綠的?」
「你喜歡綠?」他有些不好意思,「綠也啊!」
說笑間,江讓又會陪我走到校門口,雙手一抱,小孩裝大人般,老神在在地囑咐:
「路上小心啊。」
「小姑娘,正是長的時候,我給你的這些,都要吃完啊。」
我駁他一句:「吃零食能長嗎?」
「能啊!」
他朝我走近兩步,抬手比劃:
「你看,我高你大半個頭呢,就是吃零食吃的。」
一陣微風拂過,吹開他的校服外套,揚出一清香來。
我不用仔細聞也知道,這家伙又噴香水了。
年笨拙的心,青得仿佛未的果實,含苞待放,期盼著盛開。
我往後退了一步,低頭著懷裡的東西。
薯片四元,飲料六元,巧克力十元……
錢有零有整,我可以慢慢攢,慢慢還。
但人不一樣,人是算不清,也還不完的。
我想了想,還是開口:
「你下次,不用送我了。」
——不用刻意等我下晚自習。
——也不用再借著聊天送我到校門口。
他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立刻斂去眼底的失落,輕快地應了一個「好」。
「行唄,聽你的!」
「那我下次直接回寢室,不然洗澡還搶不過他們呢。」
「吃的還能送嗎?我零食堆得放不下誒。」
能送嗎?
其實我本沒法拒絕他。
因為我真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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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裡,一日三餐是要掐著錢的,課業日日繁重,一放學,還要蹬四十分鐘的自行車回家。
腦子,,我特別累,也特別。
我一邊希他別送了。
他對我越好,我虧欠他越多,我償還不了……
我一邊又希他繼續送吧,我很需要。
有時候,我抱著這些東西回家,能在客廳裡撞見沈洵。
他看我一眼,就徑直回房。
人在同一屋檐下住,兩顆心卻始終靠不到一起。
可我有什麼辦法。
日子就這麼過,又不是不能過。
時間飛逝,一直到某個周末。
警車鳴笛而來,笛聲繞著居民樓轉了幾圈,最後消失在我們樓下。
街坊鄰居紛紛探出腦袋,有些抓個鍋鏟,有些頂著窩頭,你一句我一句,熱絡八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