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的,我還沒有往拋棄我那方面想,只是簡單地覺得,媽媽不回來,那媽媽一定出意外了。
那晚我一直哭,很好心,男生是個會彈吉他的,他就給我彈吉他聽,讓我能在悠揚的琴聲裡睡。
再後來,員警也來了,他們哄小孩一樣和我說話。
我試圖聽出他們話裡的意思,但聽來聽去,意思就是——你媽媽不要你了。
於是我又哭了。
員警把我帶進派出所的時候在哭。
把我送到福利院的時候也在哭。
院長先生說:「你為什麼要哭?」
我一一的,解釋不清:
「娃娃,娃娃沒了……哇……」
他聽完,默默了會兒,變魔般從背後掏出一個東西來,在我面前晃:
「你是說這個嗎?」
我定睛看了看。
他拿著一個芭比娃娃。
他居然拿著一個芭比娃娃。
我瞪大的眼睛裡滿是不可思議。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學會了一件事。
原來哭,就會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原來哭,就會有人可憐你,心疼你。
15
院長是個矮矮的小胖子,臉上厚實的在一起,得眼睛只剩一條。
每次他一笑,褶子一條條漫開,稽得全院小孩都要跟著哈哈哈。
他就是一個敦厚、老實又慈的好人。
——只要見過他,沒人會不這麼想。
可事實上,福利院的伙食很差,環境惡劣。
在我生活的那麼多年裡,從未改善。
院長與供應廠商暗中勾結,以次充好,吃下回扣。
政府撥款、社會捐款,大部分也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了他的口袋。
不僅如此,福利院為人販子中轉站,協助偽裝孩子的孤兒份,再用更高的價格賣給國外收養家庭,其中涉及的黑產業、黑買賣更是不在數……
風平浪靜的海面下,其實波濤暗涌。
我被沈家收養後那幾年,國家嚴打涉黑事件,借此東風,我一直和警員保持聯係,知無不言。
調查穩步進行,實行抓捕當天,院長卻提前聽到風聲,攜款潛逃。
萬全的準備撲了個空,警方只好重整旗鼓,在全國搜尋他的蹤跡。
這一找,又是一年。
一直到今年春節,天網係統在冰城捕捉到他最後的影。
1600 公裡,從南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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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落網。
......
一審結束之後,沈洵沒有著急拉我上樓。
他在樓下找了把空椅。
我知道他想問什麼,所以這些,還未等他開口,便悉數吐出。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傾著子,挽起一截衛袖子。
他有一雙很好看的手。
青筋攀著小臂蜿蜒向下,修長的指節搭著一枚火機,不停地轉啊轉。
我才突然發現:
「哥,你把煙戒了?」
「嗯,煙太貴了。」
寥寥幾語,氣氛又凝滯下來。
我靠住椅背,閉上眼,迎面撲來一陣微風,夏天的風,帶去上的燥熱。
「冷嗎?」他突然問。
這是什麼問法?
我覺得有點好笑,搖了搖頭:「不冷。」
他應了句好,又把頭轉回去,憋著什麼話的樣子。
「哥,」我把腦袋湊上前,「你想問什麼?」
他手裡的作停了,呼吸也如停滯一般,默默把頭偏向一邊。
結滾了滾:
「我想問,你以前……」
「什麼?」
「你以前過得好嗎?」
……我以前,過得好嗎?
我愣住了。
「不太好。」
眼眶熱熱的,我只好仰起臉,向無邊的夜空。
眼淚砸在手背上,滾燙又炙熱。
我流過太多冰冷虛假的眼淚。
此刻卻難自。
從小的經歷告訴我,世界上本沒有一個值得我信賴的人。
哪怕是親生父母也會棄你如敝屣。
我曾經一次次付真心,漣漪都未泛起,就沉大海。
我學會裝可憐,裝弱小。
怎麼和一個人拉近距離?打斷他的,再給他遞一拐杖。
所以我把團子扔進水裡,換來我逃出福利院的機會。
有人我,是喜歡我偽裝出來的花和葉,但他們沒有看見被我藏起來的,盤旋在地下,泥濘又丑陋。
除了沈洵。
他見我第一眼就發現了。
他討厭我,其實我也非常討厭他。
我的青春期,是討好、扮乖、寄人籬下;他的青春期,卻是煙、打架,還有欺負我。
父母去世,小姨卷走產,我知道他那麼聰明,一定留有後手。
我就是那麼壞,一定要賴著他纏著他,不願意放過他。
可是......
他明明那麼討厭我,為什麼現在又要問我,你過得好嗎?
我明明那麼討厭他,為什麼滾燙的眼淚還是止不住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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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彼此討厭的兩個人,此刻卻只有彼此。
我有點語無倫次,但還是盡量保持平靜,用最波瀾不驚的語氣:
「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吃飯的時候。」
「別的小朋友都在玩,我坐在桌子前,什麼都沒有干,院長突然過來打我的腦袋。」
「他很嚴肅地說,恩汐,你沒有洗手。」
「然後就拉著我到院子的水池邊,擰開那個生銹的水龍頭。」
那是一個大冬天。
「冰水嘩嘩往外淌,他就抓著我的手,沖了整整一個小時。」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生氣,為什麼只懲罰我一個人。」
「可我不敢反抗,因為我看見過,如果不聽院長的話,就會被打。一開始可能是扇掌,再後來……」
「再後來......」
我說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