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了?你小時候半夜發高燒,燒得臉蛋通紅,是我裹著棉襖、騎著那輛舊自行車,馱著你往衛生院趕,我騎得渾是汗,生怕慢一步耽誤了你,那時候怎麼沒見你說我不疼你?」
「後來你考上大學,去外地讀書,我省吃儉用,頓頓捨不得買,可你每月的生活費,我從來沒遲過一天,沒過一分!
「現在你買了小公寓,工作也穩定,日子過得比你弟穩當多了。」
「你弟呢?他要結婚,要買房,力多大啊!這拆遷款給他補首付,不是理所應當的嗎?你怎麼就盯著這點錢不放,非要說出『偏心』這種寒心的話來?」
一哭,親戚們立刻圍了上來,七八舌地勸我:
「知悅啊,你媽不容易,自從你爸去世後就是一個人拉扯你們長大,別跟置氣了!」
「就是,姐弟倆哪有什麼偏心不偏心的,你弟弟結婚是急事,你當姐姐的多讓著點也是應該的。」
「你媽心里肯定有你。」
聽著這些悉的、令人作嘔的論調,我反而一點點地平靜了下來。
「媽,手心和手背,其實是不一樣的。」
我出自己的左手,翻過來,又翻過去,展示給看。
「手心的,總是被護在裡面,怕磕著怕著。」
「可手背呢?它的皮,糙,耐磨,天生就是暴在外,用來抵擋風雨的。」
「就連測試鍋里的油溫都是用手背。」
我抬起眼,直視著那張寫滿難堪的臉。
「你上說著『都一樣』,說著『一碗水端平』。」
「可真到了分好、避風險的時候,誰是被你捧在手心的寶貝,誰又是被你毫不猶豫推出去擋刀的那個『手背』。」
「媽,你心里真的沒數嗎?」
「你——!」
我媽指著我,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張慈溫的面,終於在臉上寸寸碎裂。
7
「我白養你了!你這個白眼狼!」
我媽終於發了,聲音嘶啞,充滿了怨毒。
「你就見不得你弟弟好!你就不能為這個家想一想嗎?」
歇斯底里地哭喊著,仿佛我才是那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周圍的親戚又開始新一的勸解,整個包廂一鍋粥。
Advertisement
而我什麼都沒說。
只是默默地從包里,拿出了那個墨綠的絨盒子。
「啪嗒」一聲。
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了它。
一抹濃郁的帝王綠,瞬間攫取了所有人的呼吸。
那通滴的質,那遠勝於之前任何一只的華貴,讓整個房間都安靜了下來。
我媽的哭聲也卡在了嚨里。
「這個,」我拿起那只鐲子,聲音平淡無波,「本來是補我中秋送你,卻被你『不小心』摔壞的鐲子」
「但現在看來,是我多事了。」
8
那天的飯局,最終還是不歡而散。
走的時候。
媽媽沒再看我一眼,弟弟跟在後,只回頭瞥了我一下,眼神復雜。
我和媽媽,終究是走到了這一步。
連假裝和睦,都做不到了。
但我沒想到,我弟張家浩居然主找上了門。
門鈴響起時,我正窩在沙發里看電視。
打開門,看見張家浩手里拎著兩袋水果,臉上帶著見的局促。
「你來干什麼?」
我堵在門口,沒讓他進。
「姐,我能進去說幾句話嗎?」他出一個討好的笑,「你別跟媽置氣了,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
我冷笑一聲。
「張家浩,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
「為你好的時候,你當然覺得是天底下最好的媽。」
「對我而言,可不是。」
張家浩臉上的笑僵住了,眼神黯淡下來,嘆了口氣。
「姐,爸走了這麼多年,他生前最大的願是什麼,你忘了嗎?」
「他最希的,就是我們一家人好好的,和和睦睦的。」
「他要是看見你跟媽鬧這樣,該多難啊。」
一句話,準地中了我的淚腺。
眼淚瞬間就模糊了視線。
爸生前最看重一家人團圓。
我和媽媽鬧這樣,他在天上看著,該多心疼。
況且他的離世一直是我心中的一個結。
我側過,讓他進了屋。
我們坐在沙發上,陷了長久的沉默。
最後,還是我先開了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爸要是還在就好了」
我哽咽著,說不下去。
那些抑了十多年的愧疚和自責,像水一樣將我淹沒。
「爸走的那天,我還在上課,接到媽的電話時,整個人都懵了……」
Advertisement
「我總想著,要是我沒讓他去買涂卡筆,他是不是就不會出事了。」
「我寧願死的人是我。」
可張家浩接下來說的話,徹底把我震驚到了。
「姐,你別這麼想,其實……其實爸走的那天,本不是因為涂卡筆……」
我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看著他:「你說什麼?」
「沒……沒什麼……」
他瞬間慌了,瘋狂搖頭,眼神躲閃著,本不敢看我。
「你把話說清楚!」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指節都泛白。
「什麼不是因為涂卡-筆?!」
「爸出事那天,明明就是去給我買涂卡筆的,媽當初不就是這麼跟我說的?!」
那是我心里永遠的痛。
高三,當時我臨近模擬考。
前一天晚上,我隨口和我爸提了一句,讓他下班順路幫我買兩支備用。
第二天,我在學校,就接到了我媽的電話。
說,我爸被卡車撞死了。
死在他去幫我買涂卡筆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