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張家浩!你看著我的眼睛!」
我幾乎是在嘶吼。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終於扛不住了,崩潰地閉上眼,聲音帶著哭腔。
「姐,你別問了,都過去了……」
「過去?」
「在你那里是過去了,在我這里,是了我十年的噩夢!」
「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
或許是我的樣子太過駭人。
他終於斷斷續續地,把那個被掩埋了十幾年的真相,一點點地刨了出來。
原來,我爸出事那天。
本不是去給我買什麼涂卡筆。
他單位里發了張新開的水上樂園的場券。
就只能帶一個孩子去。
於是,我媽就決定,趁著我周末還在學校補課的時候。
讓我爸,帶著我弟去玩。
我弟當時才十一歲,看見水上樂園對面新開的冰淇淋店,饞得走不道。
非要我爸去給他買。
我爸過馬路的時候,沒注意看車。
一輛失控的貨車,就那麼直直地撞了上來。
10
我鬆開了抓著他的手。
整個人像被空了力氣,癱在沙發上。
耳朵里嗡嗡作響。
大腦一片空白。
水上樂園。
冰淇淋。
原來……是這樣。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嚨里出來的。
「那……涂卡筆呢?」
「媽為什麼要騙我?」
張家浩低著頭,不敢看我。
「媽說……」
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媽說我那時候太小了,怕我想不開,留下心理影。」
「也怕……也怕親戚們知道了,在背後說閑話,怪我害死了爸。」
所以。
為了保護十一歲的兒子。
為了讓他能健康快樂地長,不背負任何心理負擔。
就選擇,把這份足以垮一個人的愧疚和罪責。
全數轉移到了即將高考的、十八歲的兒上。
11
我記不清最後是怎麼把弟弟推出門的,只記得他反復說著「姐對不起」。
而我像被走了魂,機械地推搡、關門。
連他的影什麼時候消失在樓道里都沒察覺。
意識回籠時,客廳早已一片狼藉。
我癱坐在滿地狼藉里,大口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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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悶得發疼,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整整十年,我活在害死父親的自責和愧疚里。
原來,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心編織的騙局。
我迫切地想知道我爸去世的真相,親眼確認那份冰冷的真實。
我爬起來,胡抹掉臉上的眼淚,抓起外套和份證就往外跑。
到了警大隊,我幾乎是闖進值班室的。
到我語無倫次地報出爸爸的名字、出事的年份,眼淚又忍不住往下掉。
他們看著我通紅的眼睛和攥得發皺的份證,才嘆了口氣,領著我去了檔案科。
工作人員翻找卷宗時。
我手心全是汗,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當那疊泛黃的卷宗被遞到我手里時,我的指尖都在抖。
我的呼吸仿佛瞬間停了。
【事故發生地址:城東區歡樂大道水上樂園門口人行橫道。】
那附近,沒有任何一家書店。
我的視線死死釘在那張事故現場照片上。
爸爸倒在斑馬線旁,扭曲一個不自然的姿勢。
而在他散落一地的隨品中,有一支已經摔爛融化的甜筒冰淇淋,油和巧克力醬糊了一地。
我還沒有從這殘酷的真相中緩過勁來。
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是我弟,張家浩。
【姐,這事你能別和媽說嗎?】
【都怪我說了,媽年紀大了,心臟不好,你別再刺激。】
看著這條信息,我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到了這個時候,他想的依然不是我為他背負了十年的冤屈。
他想的,只是別刺激到媽媽。
我干眼淚,指尖在屏幕上冷靜地敲擊。
【好。】
【我想清楚了,不該怪你們。】
【我們……還是一家人。】
手機那頭,張家浩秒回。
【姐,你真這麼想就太好了!】
【我就說我姐最大度了!】
我盯著那行字,臉上沒什麼表。
大度?
不。
我只是覺得,就這麼放過他們,太便宜了。
一個想法,在我心中瘋狂滋生。
12
「媽,是我。」
「我想了很久,上次是我太沖了,不該在那麼多親戚面前讓你下不來臺。」
「我想請你和弟弟,還有上次在場的幾位親戚一起吃個飯。」
「我當面給大家道個歉。」
電話那頭,母親沉默了片刻,判斷我話里的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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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說道:「對了,那個帝王綠我一直想親自送給你,就當是我給您賠禮了行嗎?」
果然,遲疑了。
「……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的語氣了下來。
「行吧,那你訂地方吧。」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媽,這場戲,我們一起演。
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笑到最後
飯局設在了一家頗有格調的中餐廳。
包廂里,還是上次那些人。
我媽坐在主位,臉上掛著矜持又得意的笑。
親戚們看著我,表各異,但都著一「看好戲」的勁兒。
等著我的懺悔。
我站起,端起酒杯。
「媽,各位親戚長輩們,上次是我不懂事,說話太沖,是我不對。」
我仰頭,將杯中白酒一飲而盡。
火辣的順著嚨燒下去,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但我臉上,依舊掛著得的笑。
「這杯,我自罰。」
我媽的臉徹底舒展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