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
粥很稀,裡面只有幾顆米粒,但熱乎乎的。
我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不敢發出聲音。
他坐在我對面,就著煤油燈的,翻開一本厚厚的書看了起來,好像屋里沒有我這個人。
我抬眼看他。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手指在書頁上慢慢劃過,看得很神。
喝完粥,我不知所措地捧著空碗。
他抬起頭,目從書頁移到我臉上,好像才想起我的存在。
「以後,你就住這里。」
他合上書,語氣平淡,「得有個大名,不能總三妹。」
我著角,沒吭聲。
名字
什麼不都一樣。
他沉了一下,象是在思考什麼難題。「我宋文淵。你......就宋知雨吧。」
我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知識的知,雨的雨。」
他解釋道,「知識像雨,能滋養萬,慢慢浸潤,總有破土發芽的一天。」
宋知雨。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這個名字很陌生,但聽起來,很干凈,不像三妹那麼隨便。
他站起,走到那堆書前,彎腰翻找了一會兒。
拿回來一本紅塑料封皮的書,邊角都磨白了,遞給我。
「這個給你。有不認識的字,就查它。」
我接過來,很沉。
封面上印著四個大字:新華字典。
我小心翼翼地著的塑料封皮。
這是我長這麼大,擁有的第一樣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我不認識幾個字。」
我聲音小的像蚊子,覺得愧對了這本厚厚的書。
「不急。」他說,「以後慢慢學。」
正說著,門外傳來生母王桂芬的聲音,又尖又亮:「宋老師!宋老師在家不」
我心里一,手里的字典差點掉地上。
宋老師走過去開了門。
生母站在門外,手里拎著一小捆蔫了的青菜。
臉上堆著笑,眼睛卻飛快地往屋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手里的字典上。
「喲,三妹這就看上書啦」
走進來,把青菜隨手放在門邊,「宋老師,您真是文化人,對可真上心。」
把「文化人」三個字咬得有點重,聽起來不象是好話。
湊到我邊,了我的頭髮,嘆口氣:
「丫頭命好,遇上您這樣的好人。不像我,命苦,持那個家,累死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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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鋒一轉,「孩子家,認識幾個自己的名字也就夠啦,讀那麼多書有啥用
「將來還不是要嫁人生娃,伺候公婆白白浪費錢和時間。」
看向宋老師,象是在尋求認同:「宋老師,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還不如讓跟我學學繡花、喂豬,這才是正經出路。」
屋里安靜下來,只有煤油燈芯噼啪輕響。
宋老師看著生母,昏黃的燈下,他的表看不太清。
過了幾秒,他開口:「人活著,不只是為了吃飯。」
生母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看看宋老師,又看看我,最後訕訕地拎起那捆青菜:
「那個......灶上還燒著水,我先回去了。三妹,你......你聽話啊!」
幾乎是逃也似的走了,腳步聲在門外很快遠去。
門重新關上,屋里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還有滿屋子的書。
我低頭看著懷里沉甸甸的《新華字典》,封皮在油燈下泛著微。
人活著,不只是為了吃飯。
那......是為了什麼呢
我用力抱了那本字典。
3
宋老師家離村小不遠。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我領到了教室門口,跟老師說了幾句話。
老師點點頭,指了個最後面靠墻的空位子給我。
我抱著他昨晚給我找出來的一個舊布書包,裡面裝著那本字典和兩個本子,低著頭走到那個位置坐下。
凳子有點晃,我小心地坐穩。
周圍的同學都在看我,湊在一起小聲嘀咕。
我聽見「張三妹」、「宋老師」、「買的」這些詞斷斷續續飄過來。
像針一樣扎在背上。
我把頭埋得更低,盯著桌上那道裂開的。
下課鈴一響,幾個孩子聚在一起跳皮筋,笑聲又脆又亮。
我坐在位子上,假裝在看字典。
手指在筆畫上描摹,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一個扎著兩個羊角辮的生被們推搡著,扭扭地走到我桌子旁邊。
「喂,張三妹,」聲音不大,但周圍瞬間安靜了不。
「你......你真的是你爸賣給宋老師的嗎」
我渾一僵,著字典的手指關節發白。
另一個胖乎乎的男生過來,笑嘻嘻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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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是啊!五百塊呢!宋老師是個老,買你干啥不會是給他當養媳吧」
周圍響起一陣哄笑。
我的臉騰地一下燒起來,火辣辣的。
我想站起來反駁,可像被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我死死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你們胡說!」
我猛地站起來,推開那個胖男生,沖出教室。
跑到場最角落的老槐樹底下,才敢讓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干裂的泥土地上。
那天剩下的課,我沒再回教室。
放學回到家,宋老師已經在灶前忙活了。
他看我眼睛紅腫,垂著頭不說話,什麼也沒問。
晚上,煤油燈又被點亮。
他把我的凳子搬到他那張破桌子旁邊,自己坐在對面,翻開了那本厚厚的故事書。
「今天,我們讀一首詩。」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