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念得很慢。
「床前明月,疑是地上霜。舉頭明月,低頭思故鄉。」
我聽著,腦子里卻還是白天那些刺耳的笑聲和「養媳」三個字。
他念完,停下來,看著我:「聽得懂嗎」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
其實腦子里一團麻。
「聽不懂沒關系,」
他把書往我這邊推了推,手指點著那幾行字。
「你看,這字一個個,認識它們了,它們就能幫你把心里說不出來的話,講明白。」
他指著那個「疑」字:「這個字念『yi』,懷疑的意思。月太亮了,照在地上,讓人懷疑是不是下霜了。」
他又指著「思」字:「這個念『si』,想念。看著月亮,就想起了自己的家鄉。」
我心里那團麻,好像被他的手指輕輕撥開了一點。
我想起了生父家那個吵鬧的院子,想起了弟弟的滿月酒,想起了那五百塊錢。
這......就是「思故鄉」嗎
可我並不想念那里。
「為什麼看著我,會想起故鄉」我忍不住問出聲。
宋老師沉默了一下,才說:
「每個人看到的月亮,想到的東西,都不一樣。
「詩人看到月亮想家,你看到月亮,也許會想別的。
「認字,就是讓你以後能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也寫出來。」
那天晚上,他教我認了那四句詩里所有的字。
我的名字,「宋知雨」三個字,也是他握著我的手,一筆一畫在舊本子上寫下來的。
後來幾天,他總是這樣。
晚上點亮煤油燈,不是給我念詩,就是講書里的故事,講外面的大海和高山。
他的話依然不多。
但那些字和故事,像一點點微,慢慢滲進我漆黑一片的腦子里。
有一次,他起去灶房添水,那本總是攤在桌上的深藍筆記本沒合上。
風吹書頁,我無意中瞥見扉頁上寫著一行字,墨跡很舊了:
【知雨如我。】
我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收回目,心砰砰直跳。
他回來了,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坐下看書。
我抬眼看他。
煤油燈的暈染在他花白的鬢角上,他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書頁,側臉顯得格外安靜。
我悄悄把懷里那本紅字典,抱得更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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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星期六早上,天剛蒙蒙亮,屋外就傳來砰砰的敲門聲。
又重又急。
宋老師已經起來了,正在灶前熬粥。
他走過去開門,生父張富貴堵在門口,上還沾著泥點子。
「宋老師,起得早啊!」
生父嗓門很大,眼睛朝屋里掃,「我那把好使的鋤頭頭鬆了,你家有趁手的家伙什沒我一下。」
宋老師側讓他進來,去墻角那個舊木工箱里翻找。
生父沒往里走,就站在門框那兒,一眼看到了趴在飯桌上看字典的我。
桌子角上,攤著昨晚宋老師教我寫滿字的那個本子。
他眉頭立刻擰了疙瘩:「喲,這還正經學上了」
我沒吭聲,把本子往懷里收了收。
宋老師找到一把鐵錘遞給他。
生父接過錘子,卻沒急著走,用下朝我點了點,對宋老師說:
「宋老師,不是我說,娃子家,認識倆字,會寫自己名字就頂破天了!讀那麼多書有啥用
「腦子里想法多了,心就野了,往後不好管束!」
他象是想起了什麼,又轉向我,語氣帶著命令:
「對了,三妹,你家......哦,你弟弟那幾件臟裳還在盆里泡著呢,你媽忙不過來。
「正好今天你不念書,一會兒跟我過去,幫著洗了,再把豬喂了。
「你這天天在宋老師家白吃白住,也不能一點活兒不干!」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滿滿一大盆服,還有那頭總也喂不飽的豬。
宋老師手里還拿著抹布,他了一下桌子,聲音平平靜靜的:「上午要寫字。」
生父愣了一下,象是沒聽清:「啥」
宋老師抬起頭,看ŧúₒ著生父,「我說,上午要寫字。我留了功課。」
生父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語氣也了:
「宋老師,你這就不對了!姓張的時候就得干活,咋到了你這兒,寫幾個破字比干活還當了
「你這是養丫頭還是供祖宗呢」
「現在宋知雨。」
宋老師把抹布放好,語氣沒什麼變化,但語氣很強。
「在我這兒,讀書寫字,就是的正事。」
生父瞪著宋老師,呼哧呼哧了兩口氣,手里的鐵錘攥得的。
宋老師就那麼站著,看著他,沒再說話。
屋里一下子安靜極了,只有灶上粥鍋咕嘟咕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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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生父猛地一跺腳,把手里的鐵錘往地上一撂,發出「哐當」一聲響。
「行!你們文化人,道理大!」
他狠狠剜了我一眼,扭頭就往外走,里罵罵咧咧,「白養țű̂₂了個賠錢貨!屁用沒有!」
門被他摔得山響,震得墻壁都好像抖了抖。
我還僵在桌子旁,手指摳著字典的塑料封皮,心跳得像打鼓。
宋老師走過去,把被摔在地上的鐵錘撿起來,放回工箱。
他回到灶邊,掀開鍋蓋看了看粥,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粥快好了,去拿碗。」他說。
我「哦」了一聲,慢慢挪到碗柜前,拿出兩個碗。
手里端著空碗,我忍不住小聲問:「我......我下午要去嗎」
宋老師把滾燙的粥舀進碗里,熱氣模糊了他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