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他把粥碗放在我面前,聲音過熱氣傳過來,「先把功課寫完。」
5
天氣說變就變,昨天還響晴的天,夜里就刮起了大風,嗚嗷嗚嗷地拍打著窗戶紙。
早上我醒來時,覺得屋里比平時冷。
宋老師已經起來了,正在灶前燒水。
他彎著腰,時不時低低咳嗽兩聲,往灶膛里添柴火的手好像也沒什麼力氣。
「把襖穿上。」他頭也沒回,聲音有點啞。
我穿上那件洗得發的舊棉襖,走到水缸邊想舀水洗臉。
水缸見底了。
「我去挑水。」我拿起墻邊的小半桶和扁擔。
平時這都是他的活兒。
他直起腰,又咳嗽了一陣,才擺擺手:「放著,等會兒我去。」
「我能行。」我拎起桶就往外走。
井臺不遠,但我個子矮,打滿兩桶水費了好大勁。
扁擔在肩膀上,生疼。
走一步晃三下,等蹭到家門口,水灑了一半,棉鞋也了。
他還在灶前,看著我氣吁吁地把水倒進缸里,沒說話。
只是把剛燒好的熱水倒進盆里,推到我面前:「燙燙腳。」
他自己卻用涼水抹了把臉,臉看著更不好了。
上午他讓我自己寫字,他靠在床頭,說是歇歇,手里拿著本書,卻沒怎麼看,眼皮耷拉著。
屋里很靜,只有他重的呼吸聲和窗外的風聲。
我寫著寫著,忍不住抬頭看他。
他額頭上有細的汗珠,有點干裂。
「你......你喝口水不」我放下筆,小聲問。
他睜開眼,看了看我,搖搖頭:「你寫你的。」
我重新拿起筆,卻寫不進去了。
灶上藥罐子開始咕嘟,一苦的味道彌漫開來。
是他早上起來給自己熬的草藥。
我看著他靠在床頭的樣子,心里有點慌。
要是他也倒下了,我怎麼辦
我悄悄拿出他之前給我寫的字帖。
那是一張舊報紙,他在空白用筆寫了好幾個字,讓我照著描。
我看著上面干凈有力的筆畫,又看看自己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
拿起筆,特別小心地,想寫得跟他一樣好。
可能是因為太專注了,連他下床走到我後都沒察覺。
「這個『家』字,不是這樣寫的。」他突然出聲,嚇了我一跳。
他俯,他的影子把我整個人都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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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右手,輕輕握住我拿筆的手。他的手很燙。
「看這里,這一撇,要出去,再拉回來。」
他帶著我的手,在報紙的空白慢慢寫了一個「家」字。
他的手心滾燙,力道卻穩。
寫完了,他鬆開手,又咳嗽起來,臉泛著不正常的紅。
「記住了」他問,聲音更啞了。
我用力點頭。
他回到床邊坐下,了幾口氣,指著我剛才寫的字:「接著寫吧。」
屋里又安靜下來。煤油燈早就點上了,昏黃的圈攏著我們倆。
我在燈下寫字,他在暈邊緣靠著休息,偶爾傳來他抑的咳嗽聲。
我看他,他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但眉頭微微蹙著。
藥味兒,墨味兒,還有屋里淡淡的氣混在一起。
我低下頭,看著本子上那個他握著我的手寫的「家」字,把腰桿直了些。
繼續一筆一畫地描摹起來。
6
宋老師的病拖拖拉拉,好幾天才見好。
那天晚上,他又點亮煤油燈,拿出那本厚厚的故事書,說要給我講個新故事,《老人與海》。
我剛聽到老人獨自駕著小船出海,外面就傳來生母王桂芬的聲音。
「宋老師,睡下了沒」
宋老師合上書,去開了門。
生母挎著個小籃子,笑瞇瞇地進來。
眼睛先在屋里掃了一圈,看到我坐在燈下,笑容更盛了。
「喲,用功呢!」
把籃子放在桌上,裡面是十幾個蛋。
「宋老師,您病好了吧我拿幾個蛋給您補補子。」
「不用,你拿回去。」
宋老師要把籃子遞還給。
生母趕按住:「哎呀,拿著拿著!又不是外人!」
湊近宋老師,低了些聲音,但那聲音還是清晰地鉆進我耳朵里。
「宋老師,我跟您說個事兒。就村西頭老李家,您知道吧
「他家小子,比三妹大兩歲,子骨結實著呢!他爹媽托我問問,想給他找個年紀相當的......就是養媳,您懂吧
「他們聽說三妹在您這兒,人乖巧,模樣也周正,願意出這個數......」
出兩手指頭,在宋老師面前晃了晃。
「他家條件不錯,三妹過去就是現的娘,吃喝不愁,等年紀到了就圓房,多好的事兒!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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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沒說完,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這間破舊的屋子。
我手里的鉛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滾到了地上。
養媳
村西頭老李家那個拖著鼻涕,老是追著孩子扔石頭的傻小子
宋老師臉上的表沒什麼變化,只是把桌上的蛋籃子往生母那邊推了回去。
「不勞你費心。」
他的聲音一下冷了下來,似是著冰碴「知雨在我這里,是讀書的。不是拿來給人做養媳的。」
生母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宋老師,您這話說的!我這不是也為往後打算嗎跟著您,您能養一輩子
「一個娃,讀再多書有什麼用最後不還得嫁人老李家......」
「我說了,不行。」宋老師打斷,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