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吧。」
生母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猛地拎起籃子,嗓門也拔高了:
「行!您清高!您了不起!我看您能把個賠錢貨供出什麼花來!到時候飛蛋打,可別怪我沒提醒您!」
氣沖沖地摔門走了。
屋里一下子靜得可怕。
煤油燈的焰跳著,在我眼睛里晃出重影。
養媳......賠錢貨......
這幾個字像馬蜂一樣在我腦子里嗡嗡。
宋老師走過來,撿起掉在地上的鉛筆,放在我面前。
他沒說話,只是重新坐回我對面,翻開了那本《老人與海》。
可他還沒開始念,我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渾都在發抖。
我好像又回到了村小那個角落,被所有人指著笑話。
他放下書,看著我哭。
沒有像生母那樣不耐煩地呵斥,也沒有像生父那樣裝作看不見。
等我哭聲小了點,他才開口,聲音低沉:「聽到了」
我噎著點頭。
「怕了」
我又點頭,眼淚流進里,又咸又。
「那就記住。」
他看著我的眼睛,煤油燈的在他深邃的眼里跳。
「記住今天別人是怎麼盤算你的。要想不被別人像挑牲口一樣挑來揀去,你自己得先站起來。」
那天晚上,我很久都沒睡著。
一閉上眼睛,就是老李家那個傻小子流著口水沖我笑的樣子。
還有生母出的那兩手指頭。
半夜,我好像真的掉進了海里。
周圍全是嘲笑的臉孔,海水又冷又黑。
我拼命掙扎,卻怎麼也游不上去。
「啊!」我驚一聲,猛地坐了起來,滿頭冷汗。
隔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宋老師端著煤油燈走進來的腳步聲。
他在我床邊坐下,把燈放在旁邊的凳子上。
「做噩夢了」他問。
我驚魂未定,只會點頭,說不出話。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低聲念道:「床前明月,疑是地上霜。」
是我學過的詩。
他的聲音很緩,很穩,像一塊艙石。
我慢慢躺回去,聽著他一遍遍重復那幾句詩。
窗外的風還在吹,但屋子里的黑暗好像被煤油燈和他念詩的聲音驅散了一些。
我抓著被子邊緣,聽著那悉的聲音,狂跳的心一點點落回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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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期末考試那天,我著鉛筆的手心全是汗。
卷子上的字麻麻,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生怕掉什麼。
看到最後一道題,我愣住了。
是宋老師前幾天剛給我講過的一種題型,他還讓我在草稿紙上練習了好幾遍。
考完試,心還是懸著的。
直到那天,老師站在講臺上,挨個念名字發績單。
「宋知雨,」
老師頓了一下,抬ƭū⁸頭看了我一眼,「第一名。」
教室里靜了一下,然後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我幾乎是跑上去領了那張薄薄的紙,還有一張印著大紅花的獎狀。
放學我一路跑回家,推開門的靜太大,正在灶前擇菜的宋老師回過頭。
「看!」我把獎狀和績單舉到他眼前,氣都不勻。
他了手,接過那張獎狀,低頭看了很久。
獎狀在他手里,邊緣微微抖著。
「好。」他就說了這一個字,然後轉走到里屋,在墻上比劃著。
土墻坑坑洼洼。
他找了半天位置,才從屜里找出幾顆生銹的圖釘。
小心翼翼地把獎狀四個角按在墻上最顯眼的地方。
好了,他退後兩步,瞇著眼看了看,又上前把右下角有點翹起來的地方重新按實。
第二天下午,生父張富貴來了,說是還上次借的鐵錘。
他一進門,就看見了墻上那張嶄新的獎狀。
「喲,這啥玩意兒」
他湊過去,歪著頭念,「獎給......三好學......生」
他念得磕磕,回頭瞥了我一眼,角撇了撇。
「得這麼個紙片子,有啥用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裳穿」
宋老師把鐵錘接過去放好,沒接他的話。
生父又盯著那獎狀看了兩眼,哼了一聲:
「虛名頭!娃子,考一百分又能咋樣將來還不是......」
「我樂意。」宋老師突然開口,打斷了他。
他聲音不高,三個字卻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
生父被噎住了,張了張,沒說出話,臉上有點掛不住。
他悻悻地了手:「行,你樂意就行!我地里還有活兒!」ƭú⁰
說完扭頭就走了。
屋里安靜下來。
宋老師走到墻邊,又看了看那張獎狀,用手把本不存在的一點灰塵抹掉。
然後他轉對我說:「去換件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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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干啥」
「去鎮上。」
他已經走到門口,拿起那件灰的舊外套,「帶你吃牛面。」
我更懵了,站在原地沒。
牛面
那是過年都不一定吃得上的東西。
他回頭看我還在發愣,催了一句:「快點。」
我趕跑去換了件干凈點的上。
鎮上的面館很小,只有兩三張桌子。
宋老師了兩碗面。
熱騰騰的面端上來,上面鋪著幾片薄薄的牛,撒著蔥花,香氣直往鼻子里鉆。
我拿起筷子,有點不敢。
「吃吧。」他說完,自己先低頭吃了一口。
我學著他的樣子,夾起面條吹了吹,送進里。
面條很筋道,湯又香又濃,牛嚼起來有說不出的香味。
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他吃得慢,等我快吃完了,他碗里還剩一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