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接過那張薄薄的紙,覺沉甸甸的。
實驗中學,那幾個字印得特別醒目。
回到家,宋老師正在院子里修補一個舊籮筐。
我把宣傳單遞給他,小聲把班主任的話重復了一遍。
他放下手里的篾條,手,接過宣傳單,湊到眼前仔細地看。
他看得很慢,手指在「學雜費」、「住宿費」那幾個數字下面輕輕劃過。
眉頭慢慢皺了起來,形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沒說話,把宣傳單對折,又對折,塞進了上口袋里。
晚上,生父張富貴來了,依舊是大大咧咧地推門進來,說是路過討碗水喝。
他咕咚咕咚灌下一碗涼水,抹抹,目掃過坐在桌邊看書的我。
「聽說你要考初中了」他問,語氣隨意。
我點點頭,沒吭聲。
宋老師從灶房出來,手里拿著抹布。
生父咧開笑了笑,帶著點不以為然:
「要我說,娃子家,識幾個字,會算個賬就頂天了!讀個初中有啥用白浪費三年錢!
「還不如早點回家,幫你媽干點活,過兩年找個婆家,彩禮錢還能幫襯幫襯家里。」
他看向宋老師,象是在尋求支持:
「宋老師,你說是不是這個理供個娃讀書,純粹是虧本買賣!」
宋老師把抹布搭在繩上,轉過,面對著生父。
煤油燈的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要去考實驗中學。」宋老師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生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實驗中學那得花多錢宋老師,你不是瘋了吧為一個別人家的丫頭片子......」
「是我兒。」宋老師打斷他,「讀書的錢,我會想辦法。」
生父象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
「你想辦法你能有啥辦法就靠你那點退休金,還是去撿破爛」
他猛地站起來,手指幾乎到宋老師鼻子上。
「宋文淵!我告訴你,這書不能讀!你要是敢把錢往這無底里扔,我......我跟你沒完!」
宋老師靜靜地看著他。
等他說完,才開口:「我的錢,怎麼花,是我的事。」
生父氣得臉鐵青,口劇烈起伏,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又瞪向宋老師,最後重重地「呸」了一聲,一腳踢開擋路的矮凳,摔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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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靜下來。
宋老師走到桌邊,從口袋里掏出那張被折得整整齊齊的宣傳單。
展開,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轉走進里屋。
我聽見老舊木屜被拉開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他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深藍的存折。
他走到煤油燈下,翻開存折。
我看不清上面的數字,只看到他出糙的手指,在某一欄上,來回反復地挲著。
他就那麼站在那里,低著頭,看了很久。
燈勾勒出他微駝的背脊。
最後,他合上存折,抬起頭,看著我,只說了一個字:
「讀。」
12
實驗中學的錄取通知書來的那天,宋老師又把那張紅的紙看了很久。
然後拉開屜,和存折放在了一起。
去學校報到那天,他起了個大早。
把一套半新的被褥和一個舊臉盆捆得結結實實,綁在那輛除了鈴不響哪里都響的自行車後座上。
「走吧。」他說。
二十多里土路,他蹬著車,我坐在後座,抓著捆行李的繩子。
一路顛簸,沒人說話。
直到看見縣城邊上那些紅磚樓房,他停了下來。
「前面就是,你自己進去。」
他解開繩子,把被褥和臉盆遞給我,「認得字,能找到地方。」
我抱著幾乎比我人還高的被褥,臉盆卡在前。
有點茫然地看著他。
「宿捨樓,往那邊。」
他手指了個方向,然後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我手里。
「飯票和這個月的零用,收好。」
布包沉甸甸的。
他推著自行車,掉轉車頭:「我回了。缺什麼,捎信。」
我看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襯衫後背很快消失在塵土里。
這才抱著沉重的行李,一步步挪進陌生的校門。
宿捨里已經住了三個生。
們的被面是鮮亮的或小碎花,枕邊放著絨玩。
我的布被褥攤在唯一剩下的靠門的上鋪,灰撲撲的,像個補丁。
一個扎馬尾的生看著我爬上去鋪床,好奇地問:「你爸媽沒來送你啊」
我鋪床的手一頓,低聲說:「我爸爸送到了校門口。」
「哦。」沒再問,轉頭和另一個生討論著周末要去哪里買新發卡。
食堂打飯,我看著窗口上掛的小黑板,上面寫著菜價。
最便宜的青菜也要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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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了口袋里的小布包,只要了一份白飯,就著從家里帶來的咸菜疙瘩,幾口完。
下午發新書,教室里彌漫著油墨的香味。
同桌的生拿出一支花花綠綠的自鉛筆,輕輕一按,筆芯就出來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手里需要用小刀削的木桿鉛筆,把它往書里藏了藏。
第一次英語課,老師用那種奇怪的語調說話,我像聽天書。
周圍的同學卻有不能跟著念。
他們暑假都上過補習班。
晚上躺在板床上,門里鉆進來的風直往被子里灌。
樓下水房滴答的水聲,上鋪生翻時床架的吱呀聲,都清晰得刺耳。
我把頭埋進帶著家里皂角氣味的被子里,鼻子有點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