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門衛大爺在宿捨樓下喊:「初一三班宋知雨,有信!」
我跑下去,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是宋老師干凈有力的字跡。
我跑到場角落,迫不及待地拆開。
信不長。
問學校飯菜合不合口,晚上睡覺冷不冷,錢夠不夠用。
最後寫著:【勿念家,專心讀書。遇難事,可問老師。父字。】
我把那張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好像他說話的聲音就在耳邊。
我把信小心折好,塞在枕頭下面。
那天晚上,門的風好像沒那麼冷了。
13
在學校過了幾周,我才慢慢習慣。
靠著宋老師每周的來信和那些沉甸甸的飯票。
我把所有心思都埋進了書本里。
一個周五下午,我正收拾書包準備回家。
同桌我胳膊,低聲音:「宋知雨,外面那個......是不是找你的」
我抬頭,看見生父張富貴站在教室後門那塊空地上。
黑著一張臉,上濺滿了泥點。
象是剛從地里趕來。
幾個路過的同學都好奇地看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書包走過去。
他看見我,也不說話,一把拽住我胳膊就往樓梯口拖。
他的手勁很大,得我生疼。
「爸......你干嘛」我被他扯得踉踉蹌蹌。
一直拖到教學樓後面沒人的墻角,他才猛地甩開我。
口劇烈起伏,眼睛瞪得像銅鈴,裡面全是紅。
「都是你!都是你這個掃把星!」
他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聲音因為憤怒而嘶啞。
「你把我們張家的運氣都吸了!吸到你那個狗屁書本里去了!」
我被他罵懵了,靠著冰涼的墻壁,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天寶......天寶被學校開除了!勸退了!」
他揮舞著手臂,象是要打我,又生生忍住。
「他打架!逃學!門門功課吃零蛋!老師說他沒救了!」
他著氣,一手指幾乎到我鼻子上: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背後咒他啊
「你自己跑到縣里來福,念好書,就把你弟弟往泥里踩!」
「我沒有......」我試圖辯解,聲音卻小的可憐。
「你沒有那他為啥變這樣!」
他本聽不進去,額頭上青筋暴起。。
「我們老張家就這一獨苗!全讓你給毀了!你在這穿干凈裳,坐亮堂教室,你弟弟以後怎麼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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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怒吼引來了幾個遠遠圍觀的學生。
他們指指點點,頭接耳。
我覺得臉上像被火燒一樣,恨不得找個地鉆進去。
「我告訴你,宋知雨!」
他咬著牙,名字從他里念出來帶著一狠勁。
「你別得意!一個丫頭片子,念出花來也是個賠錢貨!你等著,等你念不下去那天,看我怎麼收拾你!」
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又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象是要吃人。
然後他才轉,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了,背影都帶著一無發泄的怒氣。
我靠著墻壁,慢慢坐到地上,被他過的胳膊還在作痛。
周圍那些好奇、探究的目像針一樣扎在我上。
回到宿捨,我連晚飯都沒去吃。
坐在冰冷的床沿,我看著窗外縣城里零星亮起的燈火,想起宋老師信里的話。
他說,勿念家,專心讀書。
可家這個東西,從來就不肯輕易放過我。
14
生父來學校鬧過之後,我連著幾天都蔫蔫的。
周末回到家,推開門,看見宋老師正坐在小凳上削紅薯,準備做晚飯。
我放下書包,低聲了句:「爸,我回來了。」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手里的作停住了。
他沒問我怎麼了,只是目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放下手里的小刀和紅薯,站起。
「我出去一趟。」他說著,就往外走,腳步比平時快。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你去哪兒」
他已經走到了門口,頭也沒回:「去你生父家。」
我心里猛地一,追到門口:「你別去!他......他正在氣頭上,說話難聽......」
他停下腳步,轉過看著我。
夕的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的廓鑲了一道金邊。
臉上的表看不太清,但聲音很沉,很穩:
「難聽的話,我聽得夠多了。」
他沒再多說,轉走了,背影在狹窄的村道上很快遠去。
我站在門口,心里七上八下,晚飯也吃不下去,時不時跑到門口張。
天快黑的時候,我才看到他回來。
依舊是那件灰布襯衫,步子不不慢,臉上看不出什麼表。
我趕迎上去,想問,又不敢問。
他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慢慢喝著,然後才看向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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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張富貴說了,以後學校的事,歸我管。他沒事,不用再去學校找你。」
我怔怔地看著他。
他放下水瓢,走到我面前,昏暗中,他的眼神像兩口深井。
「你在外面,只管讀你的書。」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天塌下來,有我給你頂著。」
我的嚨一下子哽住了,鼻子發酸。
趕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他沒再說什麼,轉去灶臺邊,重新拿起小刀,繼續削那些沒削完的紅薯。
削皮的聲音沙沙的,在漸漸暗下來的屋子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專注削紅薯的背影,微駝著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