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力搖頭。
「搶東西了沒有」
我再次搖頭。
宋老師這才重新看向紅袖箍,目平靜:
「一沒,二沒搶,撿的是別人丟棄無用的東西。
「你要是覺得不合適,我們可以去找市容科的同志,問問清楚。」
紅袖箍張了張,看看宋老師,又看看周圍越來越多的人,臉上有點掛不住。
里嘟囔著「下次別讓我再看見」,轉開人群走了。
看熱鬧的人也慢慢散了。
宋老師這才低頭看我,目落在我攥著編織袋的手上,又看了看我沾了灰的校服子。
「走吧。」他說,手接過我手里沉甸甸的編織袋,扛在自己肩上。
我跟在他後,看著他扛著那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走在堆滿雜的街角。
他的背影像往常一樣直,好像肩上扛的不是廢品,是一袋糧食。
走到廢品站,他把袋子遞過去。
老闆稱了稱:「四塊五。」
宋老師接過那幾個幣,轉,全都放在我手心里。
幣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想買什麼書」他問,聲音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我著那幾枚滾燙的幣,嚨堵得厲害,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18
那幾枚賣廢品換來的幣,被我攥在手心,一路走回家。
汗涔涔的。
剛把買來的新習題集塞進書包,院門就被人推得哐當響。
生父張富貴站在門口。
沒像往常那樣黑著臉,眉頭擰著,角往下撇,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煩躁。
他這次沒喊我全名,聲音有點干,「三妹,你媽病了,躺兩天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著書包帶子的手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眼神飄忽,不看我,盯著地面:
「咳嗽,發燒,渾沒勁。去赤腳醫生那兒抓了兩副藥,不見好。」
他了糙的手掌,發出沙沙的聲音。
「家里......家里實在騰不出閑錢去衛生院了。你......你現在在縣里上學,見識廣。
「手頭要是寬裕,先拿二百......不,拿一百也行,給你媽應個急。」
他說完,才抬起眼皮飛快地瞟了我一眼,又立刻移開。
二百塊。
那本新習題集才二十。
我書包夾層里,確實攢著這學期省下來的飯票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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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剛才賣廢品的四塊五,加起來,差不多夠。
可這錢,是我準備下學期買學習資料,或者......或者給他買副新手套的。
他冬天洗服,手上裂的口子像小孩。
我站著沒,嚨發。
生父等了一會兒,見我不吭聲,臉慢慢沉了下來。
那點剛才勉強裝出來的客氣不見了:
「怎麼現在攀上高枝了,連親娘的死活都不管了宋文淵就這麼教你的」
「我沒......」我想反駁,聲音卻卡在嚨里。
「你媽白生養你一場!」他的聲音揚了起來,帶著慣有的指責。
「早知道你是這麼個白眼狼,當初還不如......」
「吱呀」一聲,里屋的門開了。
宋老師走了出來,手里拿著一個深藍的小布包,就是我平時裝飯票的那個。
他沒看生父,徑直走到我面前,把布包遞過來:「你自己的錢,自己拿主意。」
布包沉甸甸的,裡面是我所有的積蓄。
生父的目立刻黏在了那個布包上。
我拿著布包,手指得發白。
一邊是生母病懨懨躺在床上的樣子,一邊是他裂著口子的手。
還有生父那句「白眼狼」在耳朵邊嗡嗡響。
我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手指抖著解開布包的系帶,從裡面數出十張十塊的紙幣。
嶄新的票子,帶著油墨味。
我把錢遞過去,沒看生父的眼睛:「給媽看病。」
生父一把抓過錢,在手里,臉上的鬆弛了一下,象是完了個任務。
他沒再說一句話,轉就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
院門在他後晃著。
我攥著瞬間癟下去的布包。
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個。
宋老師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往屋里走,留下一句:
「晚上想吃什麼」
19
那一百塊錢給出去後,我心里悶了好幾天。
像了塊漉漉的抹布。
宋老師沒再提這事,只是每天晚飯後,依舊點亮煤油燈,把桌子干凈。
這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沒直接拿出書本,而是看著我,問:
「下學期要文理分科了,你自己怎麼想」
我著角,心里糟糟的。
班主任也找我們談過話,說理科將來好找工作,賺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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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科嘛,就是死記背。
「老師都說......學理科有前途。」我小聲說。
「前途」宋老師重復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前途是自己的路,不是別人里的詞兒。你喜歡什麼
「是願意跟數字公式打道,還是樂意琢磨字詞文章」
我喜歡什麼
我好像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讀書就是為了考出去,為了不像生母那樣活著,為了對得起他那些飯票和那聲「爸爸」。
喜歡
那太奢侈了。
「我不知道。」我老實回答,低下頭。
他沒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都試試。」
他從那堆書里翻出一本邊角卷起的《自然》,裡面講理現象和化學公式。
又出一本《歷代散文選》。
「這個月,你白天看這本,」
他把《自然》推到我面前,「晚上看這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