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點了點那本散文選。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我白天對著那些電路圖和化學方程式頭疼。
它們像一團麻,怎麼都理不清。
晚上,翻開散文選。
那些寫山水、寫人、寫心里細微的文字,卻像小溪一樣,慢慢流進我干涸的腦子里。
我甚至在草稿紙上,模仿著寫了兩句描述窗外老槐樹的樣子。
我沒敢給他看。
一個月後的晚上,他合上我面前攤開的《自然》書,上面好幾道題我都做錯了。
「看得難」他問。
我點點頭,鼻子有點酸。
是不是我太笨了,學不了有用的理科
他又翻開那本散文選,隨便指了一篇我之前看過的:「這篇,講什麼的」
我愣了一下,回想起來:「講......講一個人夜里睡不著,聽到外面的聲音,想到很遠的地方。」
「還有呢」
「他......他心里有點愁,但沒說為什麼,就寫聽見的聲音,看見的月。」
他看著我,煤油燈的在他眼睛里跳:
「你看,你沒死記背,但你看懂了。這東西,在你腦子里留下了。」
他把兩本書並排放在一起。
「理科,是讓你活下來的本事,能讓你站穩。」
他指著《自然》,然後手指移到散文選上。
「文科,是讓你明白為啥要活著,能讓你走遠。」
他抬起頭,目穿過小小的窗戶,看向外面黑漆漆的夜:
「人這一輩子,不能低著頭找飯吃,也得時不時抬起頭,看看天上的月亮。」
我心里那團麻,好像被這句話輕輕挑開了一個線頭。
「我......我想學文。」這句話幾乎是自己從里溜出來的。
說出來之後,心里那塊抹布好像被人拿掉了,一下子輕鬆了不。
他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只是點了點頭。
「想好了就行。」
20
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選了文科,埋在那些字句和故事里,倒也覺得踏實。
生母的病後來慢慢好了,那一百塊錢,生父再沒提過,好像從沒發生過。
一個星期六下午,我剛到家放下書包,院門就被人撞開似的推開了。
生父張富貴沖了進來,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宋老師!宋老師你得救救天寶!」
他聲音發,一把抓住正在修補鋤頭的宋老師的胳膊,「他......他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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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老師放下鋤頭,眉頭微皺:「慢慢說,怎麼了」
「他跟人打架!在鎮上!把......把人家腦袋開瓢了!流了好多!」
生父的手還在抖,「現在人躺在衛生院,他家里人要告!說要讓天寶坐牢!」
他一,差點癱在地上,帶著哭腔:
「宋老師,你得幫我想想辦法!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啊!他是我們老張家的獨苗!
「他要是進去了,我們張家就絕後了!」
宋老師把他扶到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對方人怎麼樣要嗎」
「還......還昏迷著......」
生父雙手抱住頭,「他們開口就要五千!五千塊醫藥費!不然就報警抓人!我去哪里弄五千塊啊!」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的眼睛一下子盯住了我,像抓住了最後一稻草:
「三妹!你現在有出息了,認識縣里的老師,你......你肯定有辦法!你去幫弟弟求求!
「你跟人家說,他還小,不懂事......」
我被他看得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住了冰涼的墻壁。
「我......」我剛開口。
生父已經站了起來,幾步沖到我面前,語氣變得急切甚至帶著命令:
「你去!你是他親姐姐!你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啊!你去跟人家說好話,磕頭也行!把這事平了!」
宋老師手攔在了我和生父中間。
「知雨還是個學生,解決不了這種事。」
他的聲音像一堵墻,擋住了生父的咄咄人。
「那怎麼辦難道真看著天寶去坐牢」
生父幾乎是在吼,他指著我的手指在發抖。
「要是肯出力,總能想到辦法!認識字,會說道理!總比我這個大老強!」
宋老師沉默了一下,看著生父:
「打架的是張天寶,闖禍的是張天寶。該去賠禮道歉,想辦法籌錢的,是你這個當爹的。」
生父的臉瞬間扭曲了。
他看看宋老師,又看看我,眼神變得怨毒起來。
「好......好!你們爺倆現在是一條心了!」
他咬著牙,聲音從牙里出來。
「見死不救!眼睜睜看著我們張家斷香火!宋知雨,你別忘了你上流的是誰的!」
他狠狠跺了跺腳,轉沖出院門,背影倉皇又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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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剛才帶來的那恐慌和怒氣,還在空氣里飄著。
我靠著墻壁,慢慢蹲了下來,手腳一陣陣發涼。
五千塊,坐牢,張家獨苗......
這些字眼像石頭一樣砸在我心上。
宋老師走到我面前,也蹲了下來,平視著我。
「抬起頭。」他說。
我慢慢抬起頭,看著他。
「這事,跟你沒關系,知道嗎」
他的目很沉,很穩,讓我一下安定下來。
「他的路,讓他自己走。你的路,在前頭。」
21
張天寶那件事,最後怎麼解決的,我沒問,宋老師也沒提。
只約聽說生父借遍了親戚,賠了錢,對方才鬆口不告了。
張天寶也從原來的學校轉了學。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我每天埋首在歷史政治的背誦里。
偶爾抬頭,看見窗外場上有同學抱著理競賽的復習資料匆匆走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