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班主任在班會上說:
「市里有個理競賽,雖然我們是文科班,但有興趣、有能力的同學也可以報名試試,拿了名次高考能加分。」
我低著頭,沒當回事。
理,那是我試過又放棄的東西。
下課鈴響,我收拾書包準備回家,班主任卻住我:「宋知雨,你等等。」
我跟著走到走廊角落。
「這次理競賽,你考慮一下。」
班主任看著我,「你高一的理底子不差,就是後來心思沒在這上頭。
「競賽題雖然難,但以你的腦子,拼一拼不是沒希。」
我著書包帶子,沒說話。
那些電路圖和質量守恒,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高考多一分,能過千人。」
班主任聲音低了些,「我知道你家里的況......這個加分,對你很重要。」
我心里了一下。
加分。
回到家,宋老師正在院子里給那幾盆蔫了吧唧的月季花澆水。
我放下書包,猶豫著開口:
「班主任說,有個理競賽,報了名可以去試試,拿了獎高考能加分。」
他澆水的作沒停,「嗯」了一聲。
「我......我想報名。」我說。
他這才轉過,水壺還拎在手里,水滴答落在腳邊:「你想好了那是理。」
「我想試試。」
我重復了一遍,象是要說服自己,「班主任說,多一分能過千人。」
他看了我幾秒,沒再多問,只點了點頭:「那就試試。」
從那天起,我的晚上被劈了兩半。
前半段是歷史年表和政治論述。
後半段,我重新翻出那本邊角卷起的《自然》。
還有宋老師不知從哪里借來的幾本厚厚的高中理課本和一本泛黃的競賽題集。
那些公式和定律像沉睡的怪,重新蘇醒,張牙舞爪。
我常常對著一道題坐到深夜
草稿紙撕了一張又一張,腦子里還是一團漿糊。
宋老師不再早早熄燈。
他坐在桌子對面,就著同一盞煤油燈,看他的書,或者批改村里孩子送來的作業。
偶爾我卡殼太久,煩躁地把筆一扔。
他會抬起頭,問一句:「卡哪兒了」
我指著題目,把困說出來。
他放下手里的東西,把題拿過去,蹙著眉看很久。
他教語文行,理也忘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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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會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讀題目,有時會用手指在桌上比劃著力或者電流的方向。
他指著一個條件,「這個地方,是不是說忽略」
他給不出答案。
但他的問題,有時能像針,輕輕破我腦子里那層糊住的紙。
競賽那天早上,他給我煮了兩個蛋。
「別張。」他把蛋放進我書包側兜。
考場設在縣一中。
卷子發下來,麻麻的符號和電路圖。
我吸了口氣,拿起筆。
有些題依然像天書,看都看不懂。
但也有一些,是我在那些深夜里,一遍遍演算過的類似題型。
我埋下頭,只挑那些看得懂的,一步一步,把能寫的都寫上。
從考場出來,腦袋昏沉沉的,像打了一場仗。
等結果的那幾天,我照常上學、背書,沒跟任何人提競賽的事。
直到一周後,班主任滿臉喜地找到我,把一張紅頭文件塞到我手里:
「宋知雨!三等獎!市三等獎!高考能加五分!」
我著那張紙,手指微微發抖。
回到家,宋老師正在灶前炒菜。
我把那張紙遞給他。
他關了火,在圍上了手,接過文件,湊到窗戶邊借著看。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好像要把每一個字都吃進去。
看完,他把文件折好,遞還給我,轉重新打開火。
鍋鏟在鐵鍋里翻炒,刺啦刺啦響。
「把菜端出去。」他說,聲音和平時一樣。
我端著那盤炒青菜走到桌邊,聽見他在灶房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22
那張寫著市三等獎的紅頭文件,被我小心地夾在了課本里。
宋老師沒再提過這事。
好像那加上的五分,和地里多收的一捧谷子沒什麼兩樣。
第二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學。
我起來時,宋老師已經不在屋里了。
灶臺上溫著紅薯粥。
我正吃著粥,聽見外面王嬸的大嗓門:
「哎呦,宋老師,這一大早上去哪兒啊手里拿的啥好東西」
我走到門口,看見宋老師站在院門外,手里拿著的,正是那張被我夾在書里的紅頭文件。
他把它展開著,拿在手里,象是隨時要給人看的樣子。
「沒什麼,知雨學校發的。」他語氣淡淡的。
「學校發的獎狀啊」
王嬸湊近了些,瞇著眼看,「哎呦喂!市里比賽的獎狀還是理競賽了不得啊!這丫頭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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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知雨這麼厲害呢這玩意兒,有啥用不」
宋老師把文件稍微拿遠了些,免得被王嬸的手指到:「高考能加五分。」
「五分」王嬸的聲音拔高了。
「就這張紙,值五分我的老天爺,那得下去多人啊!」
嘖嘖稱奇,扭頭就朝井臺那邊喊。
「李嫂!張家的!快來看!宋老師家知雨在市里拿獎了!高考白撿五分!」
這一嗓子,把附近幾家的人都招了出來。
不一會兒,宋老師就被幾個婆娘圍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舉著那張紙,依舊沒什麼表。
但背得比平時直。
「我就說知雨這孩子打小就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