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師,你這可真是撿到寶了!」
「以後肯定能考上好大學,掙大錢!」
那些以前說過「娃讀書無用」、「養媳」的,現在吐出來的全是好聽話。
宋老師只是聽著,偶爾「嗯」一聲。
手指小心地平文件上一個不存在的褶皺。
等他應付完那些人回來,已經是半晌午了。
他把文件遞還給我,臉上還是那副樣子。
但我看見他轉去拿水瓢時,角好像極快地往上彎了一下,快得象是我的錯覺。
下午,他翻出幾張舊報紙,又找出漿糊。
「起來。」他說。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要把那張紅頭文件也到墻上去。
那里已經滿了我從小到大的獎狀。
他比劃著位置,最後在獎狀墻最中心,最顯眼的地方,仔仔細細地刷上漿糊。
然後把那張文件端端正正地了上去。
用手掌一點點平,趕走所有氣泡。
好了,他退後兩步,看了看。
那片墻上,紅的獎狀,白的文件,得滿滿當當。
他沒說話/
但我看見他花白的鬢角邊,那平時抿著的角,又輕輕地鬆了一。
晚上點燈,他破天荒地沒立刻看書,指著墻上新的那張文件,對我說:
「這五分,是你自己掙來的。」
燈下,他的眼睛很亮。
「誰也拿不走。」
23
墻上的獎狀和那張紅頭文件並排著,像一面小小的盾牌。
可村里的風,總能找到隙鉆進來。
離高考還有不到兩個月,空氣象是繃的弦。
我每天埋在書本里,不敢有毫鬆懈。
這天放學回來。
我剛推開院門,就看見隔壁李嫂站在院里,正和宋老師說著什麼,臉不太自然。
一見我進來,立刻收住話頭,臉上出個笑:
「知雨回來啦用功辛苦了啊!」說完就匆匆走了,象是背後有狗攆。
宋老師站在院子當中,眉頭微微鎖著,看著李嫂逃也似的背影,沒說話。
「來干啥」我問。
「沒什麼。」
宋老師轉往屋里走,「飯在灶上溫著。」
可接下來幾天,那種覺又回來了。
我去井邊打水,幾個正在洗菜的婆娘看見我,互相遞個眼,說話聲就低了下去。
走在村里,總覺得有人在我背後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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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不再是上次家長會後的掂量,又變回了以前那種帶著窺探的意味。
一種悉的窒息慢慢裹了上來。
晚上,我對著模擬試卷,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子里反復響著那些竊竊私語和躲閃的眼神。
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劃著,出了一個又一個。
宋老師坐在對面,放下手里正在看的書。
「心里不靜」他問。
我抬起頭,嚨發:「爸,外面是不是......又有人說我什麼了」
他沉默了一下,沒有否認:「嗯。」
「他們說什麼」我的聲音有點抖。
「說你再怎麼用功,娃子到頭來也是一場空,肯定考不上。」
他語氣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還說......我白白浪費心,以後指不上。」
就這些
我有些不信。
那些目里的東西,分明更臟。
「還有呢」我追問。
他看著我的眼睛,頓了幾秒,才繼續說:
「還有人說,我這麼拼命供你,是想著你以後嫁個城里人,好多要彩禮,撈回本。」
我氣得渾發抖,手指攥著筆桿:「他們胡說!你本不是那樣的人!」
「我知道。」他說。
「你知道。這就夠了。」
「可是他們......」
他打斷我,目像沉穩的磐石,「他們說的話,能讓你考一分,還是能讓我活一天」
我愣住了。
「你盯著試卷。」
他指了指我面前劃爛的草稿紙,「你的戰場在考場,不在他們的舌頭上。」
他重新拿起書,不再看我:「把心收回來。考給他們看。」
屋里只剩下煤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和我的心跳。
我看著他低垂的眉眼,那裡面有種不為所的力量。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張劃爛的草稿紙團一團,扔到墻角,重新鋪開一張新的。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24
天還沒亮,灶房里就有了靜。
我穿好服出來,宋老師已經把一碗臥著荷包蛋的面條放在桌上。
面湯清亮,蛋是完整的。
「吃了。」
他說完,就轉去檢查我昨天就準備好的帆布書包,裡面裝著準考證、鋼筆和鉛筆。
他拉開拉鏈,挨個看了一遍,又拉上。
我低頭吃面,沒什麼胃口,但知道必須吃。
他也坐在對面,什麼都沒吃,只是看著窗外一點點亮起來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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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碗,他拿起書包遞給我:「走吧。」
考場設在縣一中,離得不近。
我們依舊走著去。
夏天的清晨,風帶著點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
一路上沒人說話,只能聽見我們倆的腳步聲和偶爾路過的自行車鈴聲。
走到校門口,那里已經聚了不學生和家長,鬧哄哄的。
有的家長還在不停地叮囑,有的往孩子手里塞巧克力。
宋老師把我拉到旁邊一棵大槐樹的樹蔭底下。
「就這兒等。」他說。
我點點頭,看著那些被父母圍著的同學,心里有點空。
他也沉默地站著,目看著校門口的方向,背得直直的。
過了一會兒,他象是想起什麼,從口袋里掏出那個悉的軍用水壺,擰開蓋子遞給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