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口水。」
其實我不,但還是接過來喝了一小口。
水是溫的。
預備鈴響了,尖銳刺耳。人群起來。
「我進去了。」我把水壺還給他。
「嗯。」
他接過水壺,握在手里,「別慌,題看仔細。」
我隨著人流往校門里走,走到門口,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棵大槐樹下,周圍是涌的人群。
只有他像釘在那里一樣,一不地看著我。
晨過樹葉的隙,在他花白的頭髮和灰的襯衫上投下斑駁的點。
見我回頭,他朝我揮了揮手,作有點僵。
我轉過,深吸了一口氣,邁步進了校門。
找到考場,對號座。鈴聲響過,老師開始發卷子。
厚厚的卷子傳到手里,帶著油墨的味道。
我拿起鋼筆,在封線外一筆一畫寫下「宋知雨」三個字。
腦子里那些糟糟的聲音,村里人的閑話,生父的責罵,忽然都消失了。
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寫完名字,我抬起頭,過窗戶,好像又看到了那棵大槐樹。
和樹下那個直的影。
我低下頭,翻開了試卷的第一頁。
25
最後一場考試的結束鈴響起來的時候,我手里的筆剛好落下最後一個句點。
監考老師開始收卷,教室里響起一片椅子挪的聲音。
有人長出一口氣,有人小聲對答案。
嗡嗡的議論聲像水一樣漫上來。
我坐在座位上,沒。
腦子里空空的,好像之前被塞得滿滿的那些詩詞、公式、年代,一下子都被那聲鈴響走了。
只剩下一種輕飄飄的,不著底的虛。
跟著人流走出考場,太明晃晃地照著,有點刺眼。
校門口滿了焦急等待的家長,一個個長了脖子。
歡呼聲,嘆氣聲,詢問聲,混在一起,吵得人腦袋發懵。
我站在人群邊緣,有點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手腳一陣陣發,只想找個地方坐下來。
「知雨。」
一個悉的聲音穿嘈雜,清晰地落在我耳朵里。
我轉過頭,看見宋老師就站在不遠那棵大槐樹下。
和早上送我進來時一樣的位置。
他走過來,腳步不快,臉上看不出什麼表。
他走到我面前,沒問我考得怎麼樣,也沒問題目難不難。
Advertisement
只是出手,把我肩上那個沉甸甸的帆布書包接了過去,拎在自己手里。
「走吧,」他說,「回家。」
我跟在他後,走出喧鬧的人群。
太曬得柏油路面發,空氣里有一熱烘烘的塵土味。
我們倆一前一後,踩著各自的影子,誰也沒說話。
走了一會兒,他放慢腳步,等我跟他並排。
「累了吧」他問,聲音比平時和一些。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是累的,但心里那種繃著的東西突然鬆開,反而讓人覺得沒著沒落。
他也沒再說什麼。
路過鎮上的小賣部,他停下來,走進去。
過了一會兒,他拿著兩瓶橘子汽水出來。
瓶壁上掛著冰涼的水珠。
他遞給我一瓶。
我接過來,玻璃瓶冰著掌心,很舒服。
我用開瓶撬開瓶蓋,呲啦一聲,帶著甜味的氣泡涌上來。
我喝了一大口,冰涼的順著嚨下去,好像把渾的燥熱都下去了一點。
他拿著他那瓶,沒喝,只是看著我。
我慢慢喝著汽水,甜滋滋的味道在里化開。
旁邊有幾個同樣剛考完的學生騎著自行車叮鈴鈴地掠過,帶起一陣風。
風吹過來,把他灰布襯衫的角吹得輕輕晃。
我低下頭,看著手里橙黃的汽水,小聲說:
「爸,我好像......考完了。」
這句話說出來,心里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才好像「咚」地一聲,徹底落了地。
26
考完後的日子,像一碗放涼了的白開水,沒滋沒味。
不用再早起背書,不用再熬夜做題,時間一下子空出好多。
我幫著宋老師收拾了院子。
把那些堆在墻角的舊書報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灶臺得锃亮。
可活總有干完的時候。
剩下的時間,我就坐在屋里,看著墻上那片紅白相間的獎狀和文件發呆。
腦子里空落落的,手腳也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宋老師似乎比我更不習慣。
他依舊每天早早起床,在院子里轉兩圈。
然後站在院門口,朝著村口郵箱的方向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回來。
有時候,他會拿起鋤頭想去地里。
走到半路又ṭú⁷折返,坐在門檻上,出煙袋,卷一煙,卻不點。
Advertisement
就那麼在手里。
生父張富貴倒是又來過一次。
沒進門,只在院墻外探頭,嗓門嘎地問:「考完了分數啥時候能知道」
宋老師正在修補一把舊藤椅,頭也沒抬:「等通知。」
「哦。」生父在原地站了會兒,似乎想再說點什麼,最後只嘟囔了一句,「可別白忙活一場。」說完就走了。
這話像小刺,扎在我無所事事的心上。
我開始頻繁地做同一個夢。
夢里我坐在考場,卷子上的字全都變了游的蝌蚪。
我一個也抓不住,急得滿頭大汗,然後猛地驚醒。
醒來時,窗外天還沒亮,能聽見隔壁宋老師那邊床板輕微的吱呀聲。
他也醒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