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學校,李老師辦公室門口已經圍了好幾個同學和家長,個個臉上都帶著興和忐忑。
李老師看見我,眼睛一亮,撥開人群把我拉進去:
「宋知雨,正等你呢!快,把你的分數單給我看看!」
我把那張薄薄的分數單遞過去。
李老師仔細看著,連連點頭:「好,好!這個分數,省里好大學隨便挑!」
拿出一本厚厚的、邊角都卷起來的招生簡章,鋪在桌上。
「來,咱們好好看看,你想學什麼省城師大不錯,將來當老師,穩當。財經大學也好,熱門......」
我盯著那本厚厚的簡章。
上面麻麻的學校和專業名字,像一個個陌生的路口。
我有點暈,不知道往哪兒走。
「我......我不知道。」我老實說。
李老師笑了:「不急,慢慢想。這可是大事,關系一輩子呢。」
指著幾個專業,「孩子,學師范、會計、文,都好......」
「喜歡看書。」一個聲音從旁邊進來。
我扭頭,看見宋老師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站在辦公室門口,沒進來。
他看著我,對李老師說:「看起書來,能坐半天不窩。」
李老師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笑著翻到另一頁:
「喜歡看書好啊!那可以考慮中文系,或者新聞系,都是跟文字打道的......」
宋老師沒再說話,只是朝我點了點頭,示意我自己聽老師講。
我在李老師辦公室待了一上午,把那本招生簡章翻來覆去地看。
師范、財經、政法......
那些別人眼里的好出路,好像都隔著一層。
直到看到「漢語言文學」那幾個字,心里才微微了一下。
中午回到家,宋老師已經做好了飯。
吃飯的時候,我小聲說:「李老師說,我分數夠上省大中文系。」
他夾菜的手停了一下,「嗯」了一聲。
「省大在省會,有點遠。」我又說。
他繼ţű̂ₑ續吃飯,過了一會兒才說:「遠不怕。學校好就行。」
「那......就報這個」我試探著問。
他放下碗,看著我:「你自己定。路是你自己走。」
下午,我又跑去學校,找到李老師,說了我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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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師沉了一下:「省大中文系是好,牌子。
「不過......這專業出來,可不如師范或者財經好找工作啊。你可想清楚了」
我眼前閃過煤油燈下他給我念詩的樣子,閃過那本被翻爛的散文選。
還有我在草稿紙上寫下的句子。
我說,「我想清楚了。就報這個。」
李老師看了看我,沒再勸,拿出志願表,指導我一筆一畫地填了上去。
把表格上去,走出辦公室,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好像終於把一件最重要的東西,安放到了該在的位置。
回到家,宋老師正在院子里給那幾棵南瓜苗搭架子。
我走過去,幫著他扶住竹竿。
「志願填好了」他問,手里忙著捆繩子。
「嗯,省大中文系。」
他作沒停,只是淡淡應了一聲:「好。」
我們倆都沒再說話,安靜地搭著架子。
綠的南瓜藤順著竹竿,一點點地往上爬。
29
志願表上去後,日子又慢了下來。
象是在一個坡上爬了很久,終於到了平地上,反而不知道該邁哪條了。
那幾棵南瓜藤順著架子越爬越高,開了幾朵黃花。
黃燦燦的,卻沒結出果。
這天下午,日頭正毒,我和宋老師坐在堂屋門檻上穿辣椒,準備串起來晾干。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知了在樹上沒完沒了地。
遠遠地,傳來一陣自行車鈴響,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我們家院門口。
穿著綠制服的郵遞員扶著車把,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的大信封,揚聲問:
「宋知雨家是這兒吧掛號信!」
我手里的辣椒「啪」地掉在地上。
宋老師猛地站起,作太快,帶翻了腳邊裝辣椒的竹筐,紅彤彤的辣椒滾了一地。
他沒管,幾步就到了院門口,手在舊子上蹭了兩下,才去接那個信封。
信封很厚,右下角印著幾個清晰的紅大字。
【川省大學】。
郵遞員笑著說了句「恭喜啊」,騎上車走了。
宋老師拿著那個信封,站在毒日頭底下,象是被釘住了。
他低著頭,反復看著信封上的字,手指在那幾個紅字上挲著,沒立刻拆。
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能聽見他有些重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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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了一口氣,象是下了很大決心,才用指甲小心地劃開信封的封口。
他的作很慢,很輕,好像怕驚擾了裡面的東西。
他從裡面出一疊東西。最上面是一張紅的紙,印著金的字。
【錄取通知書】。
他拿著那張紙,手有些抖。他把它遞給我:「你念。」
我接過來,手也在抖。
照在紙上,金晃晃的,有點刺眼。
我清了清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宋知雨同學,恭喜你被我校文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錄取......」
後面那些報到時間、注意事項,我念得斷斷續續,聲音有點哽咽。
他聽著,沒說話,只是手把那張通知書拿了過去,自己又低頭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好像要確認上面的每一個筆畫。
然後,他轉過,什麼也沒說,徑直走進屋里。
我跟著進去。
他走到那片滿獎狀的墻前,仰著頭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