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好一會兒,他搬來凳子,站上去,小心翼翼地把墻上最早的那張已經有些泛黃的小學「三好學生」獎狀揭了下來。
出了後面一塊稍微白凈點的墻面。
然後,他把手里那張嶄新的紅底金字的錄取通知書,端端正正地在了那個最中心,最醒目的位置。
好了,他下來,把凳子搬回原,退後幾步,默默看著。
屋子里很安靜,只有我們倆的呼吸聲。
從窗戶斜照進來,恰好落在那張通知書上,「錄取通知書」幾個金字,熠熠生輝。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覺得脖子都有些酸了。
他終於轉過,臉上還是沒什麼明顯的表。
但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里,象是有什麼東西徹底融化了,流淌出一種近乎的。
「好。」他看著我,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踏實。
「這下,是真的考上了。」
30
通知書在墻上了還沒兩天,宋老師就開始在屋里轉悠。
象是在琢磨什麼大事。
這天吃晚飯的時候,他放下筷子,看著我:「過幾天,給你辦個酒。」
我愣了一下,差點被飯噎住。
辦酒
我們這窮家破業的,辦什麼酒
「辦酒」我重復了一遍,以為自己聽錯了。
「為啥辦酒」
「升學酒。」他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村里誰家孩子考上大學,都辦。」
我張了張,想說那都是考了好大學,或者家里條件好的才辦。
我們這......我看了看這四面風的土坯墻,桌上簡單的青菜。
「不用了吧,」我小聲說,「又得花錢......」
「錢的事不用你管。」他打斷我,語氣很堅決。
「這事得辦。」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出去了。
我留在家里喂,心里還在琢磨辦酒的事。
快到中午,他回來了,臉上帶著點風塵,但眼神很亮。
他拿起灶臺上的水瓢,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然後用袖子抹了把。
「我跟東頭王木匠家說好了,那天借他家的大圓桌和條凳。」
他對我說,象是在匯報進度,「村口的張屠夫也打了招呼,留幾斤好。」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這是真格的。
下午,他又出去了,這次是去請村里那些有頭有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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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老支書,還有我小學的幾位老師。
傍晚時分,我正在院里收裳。
看見生父張富貴怒氣沖沖地從村道上過來,一把推開我家院門。
「宋文淵!」他嗓門老大,臉鐵青。
「你要給那丫頭片子辦升學酒」
宋老師剛從外面回來,正站在水缸邊舀水洗臉。
他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嗯。」
「你錢多燒的是吧」
生父幾步到他面前,手指頭差點到他臉上。
「一個娃,考上大學就了不起了還值得擺酒席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宋老師把水瓢扔回缸里,發出「哐當」一聲響。
他轉過,面對著生父,臉上沒什麼表,但眼神沉靜。
「我兒考上大學,我高興。」他看著生父,一字一句地說。
「我擺酒,請鄉親們來沾沾喜氣,有什麼丟人」
「你......」生父被他這話噎住,臉憋得更紅了。
「你讓以後還怎麼在村里待讓人家背後脊梁骨,說一個姑娘家張揚!」
「靠本事考上的大學,正大明。」
宋老師聲音不高,卻像錘子敲在鐵板上,「誰,讓他。這酒,我辦定了。」
生父瞪著他,口劇烈起伏,象是要炸。
他看看宋老師,又狠狠剜了我一眼,最後從牙里出一句:
「行!你等著!我看你能請到幾個人來!」
他摔門走了。
宋老師沒理會,走到我面前,把我收下來的服接過去一件,疊起來。
「日子定在下周六。」他說,「你那天穿那件格子襯衫,新的那件。」
31
星期六一大早,天還沒大亮,宋老師就起來了。
院子里傳來他劈柴燒水的聲音,比平時更響,也更急。
我穿上那件他特意囑咐的格子襯衫,新的。
的布料著皮,有點不習慣。
王木匠家的大圓桌和幾條長凳早早被抬了過來,擺在院子中央,顯得這小院更加擁。
張屠夫也送來了,幾大塊五花白瘦紅,掛在灶房梁下。
宋老師系著那條用了多年的舊圍,在灶前忙活。
鍋里燉著,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濃郁的香彌漫開來,蓋住了院子里原本的土腥氣。
我站在屋門口,看著空的院子和那張孤零零的大圓桌,心里直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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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父那句話像烏一樣在耳邊回響:「我看你能請到幾個人來!」
日頭漸漸升高,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我絞著手指,不敢看宋老師的臉。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宋老師!恭喜恭喜啊!」
老支書第一個背著手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笑,看了看灶房。
「喲,真捨得下本錢,這燉得香!」
宋老師從灶房探出,在圍上了手:「老支書來了,裡面坐。」
象是開了個頭,接著,李老師帶著幾個村里的學生來了。
東頭的王嬸挎著一籃子青菜來了。
井臺邊的幾個婆娘也互相拉扯著,說說笑笑地進了院子。
「知雨,了不得啊!給咱們村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