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師,你這福氣在後頭呢!」
「以後就是大學生了,可不能忘了我們這些鄉下人!」
原本空著的長凳漸漸坐滿了人,院子里熱鬧起來。
人們圍著那張大圓桌,目不時瞟向灶房那口冒著香氣的大鍋,又落到我上。
說著恭維和羨慕的話。
宋老師依舊在灶前忙碌,臉上沒什麼表。
只是偶爾有人大聲跟他道喜時,他才會抬起頭,點一下,算是回應。
生父張富貴是最後一個來的。
他磨蹭到快開席,才拎著一瓶最便宜的散裝白酒,黑著臉走進來,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誰也不看,自顧自倒了一碗酒,悶頭就喝。
沒人主去跟他搭話。
菜一碗碗端上桌。
紅燒油锃亮,炒青菜碧綠生青。
人們起筷子,夸贊聲、咀嚼聲、碗筷撞聲響一片。
宋老師解下圍,洗了把手,走到主位坐下。
他沒怎麼筷子,只是看著滿院子的人,看著他們碗里的,聽著那些熱鬧的話。
有人大聲問他:「宋老師,以後就等著兒的福了吧!」
他端起面前那杯茶水,抿了一口,沒說話,目越過喧鬧的人群,落在我上。
我正被幾個嬸子圍著問大學里的事,一抬頭,對上他的目。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幾乎看不出來地,點了一下頭。
生父在那角落喝了自己帶來的那瓶酒,臉膛通紅,猛地站起來。
凳子在泥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他也沒跟任何人打招呼,搖搖晃晃地,獨自一人走出了院子。
席散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人們吃飽喝足,說著道別的話,陸續走了。
院子里杯盤狼藉,只剩下滿地的瓜子皮和空板凳。
宋老師拿起掃帚,開始默默地清掃。
我走過去,想幫忙。
「不用。」他說,手里的掃帚沒停,「你去歇著。」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佝僂著背,一下一下,把那些熱鬧的痕跡掃攏到一起。
空氣里還殘留著香和酒氣,混合著泥土的味道。
他掃得很仔細,很慢。
32
院子里狼藉還沒收ṭū́ₙ拾完,生母王桂芬就來了。
手里拎著個小小的水果蛋糕,臉上堆著笑,腳步輕快地過地上的瓜子殼。
「哎呀,剛忙完吧辛苦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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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蛋糕往我手里一塞,眼睛卻瞟著站在灶房門口的宋老師。
「三妹......哦不,知雨,媽給你買了個蛋糕,賀賀你!」
我沒接那蛋糕,看著臉上那過分熱絡的笑,心里咯噔一下。
這笑,跟當年想把我送去當養媳時,一模一樣。
宋老師沒說話,拿起墻角的鐵鍬,把掃一堆的垃圾往簸箕里鏟。
生母也不在意,把蛋糕放在旁邊還算干凈的石磨上,湊到我邊,手想拉我的手。
我下意識地把手背到後。
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漾開,低聲音:
「三妹,媽知道,以前有些事......是媽不對,媽也是沒辦法。」
嘆了口氣,眼圈說紅就紅,「你到底是媽上掉下來的,媽心里最疼的還是你。」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洗得發白的球鞋,沒吭聲。
「你看,你現在多有出息。」
繼續說著,聲音更了,「考上這麼好的大學,以後就是城里人了。」
話鋒一轉,「可你弟弟小偉......唉,你也是知道的,他不爭氣,這以後可咋辦」
宋老師把垃圾倒進院角的漚坑。
鐵鍬頭磕在坑沿上,發出「哐」一聲響。
生母象是沒聽見,又往前湊了湊,幾乎著我耳朵:
「媽想著,趁現在還能,趕把家里那老房子翻修一下,蓋個兩層樓。不然,以後小偉連個說媳婦的地方都沒有......
「你如今是咱們家最有本事的,你看......能不能先拿點錢出來
「就當媽借你的!等你弟弟以後好了,肯定還你!」
果然。
那蛋糕的甜膩味兒飄過來,讓人有點反胃。
「我沒錢。」
我抬起頭,看著,「學費還是我爸給我湊的。」
「哎呀,媽知道你現在沒有,」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但還是強撐著。
「可你馬上就是大學生了,以後賺錢還不容易你先應下,媽也好去跟你爸商量工的事......」
「應不下。」
宋老師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我邊,手里還提著那把鐵鍬。
他臉上沒什麼表,看著生母:
「蓋房是你張家的事,跟一個還沒進校門的學生有什麼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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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母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消失了。
直起腰,語氣也了起來:「宋老師,你這話就不對了!
「姓張的時候是我兒,現在考上大學了,還是我兒!幫襯家里,幫襯弟弟,不是天經地義嗎」
「姓宋。我宋文淵的兒,沒義務拿讀書的錢去填你張家的無底。」
「你......」生母氣得臉發白,指著宋老師.
「你把籠絡住了,就想讓跟我們徹底斷了關系是不是你想得!上流的是我們張家的!」
「」宋老師嘲諷,「那,當初不是讓你用五百塊賣了嗎」
生母象是被狠狠扇了一掌,張著,半天沒說出話,脯劇烈起伏。
宋老師不再看,轉對我說:「去把屋里桌子。」
我「嗯」了一聲,轉就往屋里走。
生母在我後尖聲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