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雨!你就這麼聽著你個沒良心的!早知道你是這樣,當初生下來就該......」
「王桂芬!」宋老師猛地打斷,聲音陡然嚴厲起來.
「要撒潑,回你張家去撒!再敢在這兒鬧,別怪我不講面!」
生母被他眼里的冷厲嚇住了,剩下的話卡在嚨里。
狠狠跺了跺腳,一把抓起石磨上那個小蛋糕,摔在地上,油濺得到都是。
「白眼狼!都是白眼狼!」罵罵咧咧地,沖出了院子。
宋老師看也沒看地上摔爛的蛋糕,拿起掃帚,繼續打掃起來.
像是要把所有令人不快的東西,都徹底清掃出去。
33
生母摔爛的蛋糕,第二天就被螞蟻搬空了。
只在泥地上留下一點模糊的油漬。
升學酒的熱鬧勁兒徹底散了,院子里又變回原來的樣子。
靜得只剩下風聲和。
宋老師開始更頻繁地出門,有時一大早就推著那輛破自行車出去,晌午才回來。
車把上有時掛著一小袋米,有時是幾油條。
他不說去哪兒,我也不問。
但我知道他在干什麼。
錄取通知書里夾著的那張繳費通知單,我看過好幾遍。
學費、住宿費、書本費......
加起來是一筆我想都不敢想的數目。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門檻上發呆,生父張富貴又來了。
他沒進門,就靠在院門框上,惻惻地看著在院子里修補籠的宋老師。
「宋老師,忙著呢」
他扯著角,「聽說大學學費可不便宜,頂得上我們種一年地的收。你那點家底,抖摟干凈了吧」
宋老師沒停下手里的活兒,用細鐵一圈圈纏著鬆散的竹條。
生父見他不搭理,哼了一聲:
「要我說,趁早讓死了這條心!一個娃,花那麼多錢讀那沒用的書干啥早點出去打工,還能往家里拿錢。
「你現在供,就是包子打狗,等翅膀了飛走了,看你找誰哭去!」
宋老師把最後一圈鐵擰,用鉗子掐斷,這才抬起頭,看著生父:「我的事,不勞你費心。」
生父被他這不不的釘子回來,臉更難看了:
「行!你就撐著吧!我看你能撐到幾時!」他啐了一口,轉走了。
Advertisement
晚上,宋老師點亮煤油燈,卻破天荒地沒看書。
他拉開屜,拿出那個深藍的存折,翻開來,就著昏黃的燈看。
存折攤在桌上,我看不清上面的數字。
只看到他盯著那一頁,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合上存折,站起,開始在屋里翻找。
他從床底下拖出那個舊木箱子,裡面裝的都是他以前的教和一些捨不得扔的舊。
他翻得很仔細,最後,從箱底拿出一個長長的深藍紙盒。
他吹掉盒子上的灰,打開。
裡面躺著一支黑的鋼筆,筆有些磨損,但筆帽依舊亮。
他拿起那支筆,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輕輕拭著筆夾。
我看過他用這支筆批改作業,寫字時很鄭重。
他看了一會兒,把筆重新放回盒子,蓋上,卻沒有放回箱子,而是放在了桌子上。
第二天,他依舊早早出門,回來時,車把上是空的。
他臉有些疲憊,但眼神很平靜。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個裝鋼筆的盒子,遞給我。
我接過盒子,手很輕。
我打開它,裡面是空的。
我猛地抬頭看他。
他臉上沒什麼表,只說了句:「學費湊夠了。」
我捧著那個空盒子,手指得發白,盒子糙的邊緣硌著掌心。
我想問那支筆去了哪里,賣了多錢,還能不能贖回來......
可嚨象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他把空盒子從我手里拿回去,隨手放回木箱里,仿佛那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空盒子。
「下個月,我帶你去學校報到。」他轉往灶房走,聲音和平時一樣平穩,
34
離報到還有半個多月,宋老師卻象是明天就要走似的,開始張羅著收拾東西。
他先是從柜子頂上搬下來那個舊的樟木箱子,吹掉厚厚的灰,打開箱蓋晾著,說要去去霉味。
然後,他開始翻箱倒柜。
把我那幾件洗得發白的襯衫和子拿出來。
一件件攤在床上,用手掌一遍遍平上面本不存在的褶皺,疊得棱角分明,放進箱子里。
那件升學酒時穿的格子襯衫,他單獨放在最上面。
他又找出針線,把我校服子上一個磨得有點薄的膝蓋部位,從裡面細細地上了一塊結實的深布丁。
Advertisement
好了,他對著燈看了看,確認針腳實,才折好放進去。
「爸,不用帶這麼多,學校肯定有地方買。」
我看著幾乎被填滿一半的箱子,小聲說。
他頭也不抬,繼續整理。
「外面的貴。家里的,穿著合。」
第二天,他又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大塊厚實的防水帆布,比著箱子的尺寸,裁剪下來。
他用那帆布把整個箱子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然後用針和麻繩,沿著邊緣一針一針地死。
針腳又又,像給箱子穿上一件堅的盔甲。
「路上磕,下雨,都不怕了。」
他完最後一針,用力拉繩結,用手扯了扯,確認結實。

